他话语森寒,却带着一股子强硬的、压人的气势。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露出了牙齿。这股气势一下子就把众人的士气提了起来。老三的神色明显轻松了,老四老五也直了直腰。
老三想了想,又问:“大哥,那要是他们人多呢?”
“人多?”
老大嘴角扯了一下,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狰狞地动了动,“那就引着他们先跟老虎打起来。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做了他们。”
老二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神色愈发平稳。他连连点头,低声赞叹:“大哥,高啊。深山老林,杀人放火金腰带。死再多公安,外面也不知道。这可比咱们在外头求都求不来的好处。”
这么一分析,众人全都放轻松了。刚才那股子恐惧像晨雾一样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阴暗的底气。
接着,他们开始在附近搜索公安的线索。
老二负责看地面,老四负责看高处,老三负责看远处。三个人像三把梳子,把这片林子细细地篦了一遍。
倒是真找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溪边上游有一行脚印,鞋底的花纹跟山里人穿的胶底鞋不一样,是四九城常见的力士鞋。脚印旁边还有折断的灌木枝,断口是新的,还没蔫。
但那些痕迹跑出了很远,一直往深山方向去了。
老三一边搜索,眼睛一边越来越亮。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那些脚印,又抬头看了看痕迹的分布,忽然压着嗓子叫起来:“大哥,公安人数绝对不多。兴许就一两个人。这里没有太多脚印,就一双鞋底印,而且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
其他人也纷纷发现了这一点。那些痕迹虽然乱,但总体是一条线方向,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交叉和重叠。说明只有一个人,最多两个人,从溪边拿了猎物之后,往深山方向走了。
大伙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猎人发现了落单的猎物。
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痕迹追踪过去。
然而,就在半路上——
一行人僵住了。
只因为那头老虎,竟在这时候出现了。
它是在侧面突然出现的。距离他们不到三十步,从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无声无息地踱出来。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那张巨大而平静的脸,照出那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眼睛,还有那条又粗又长、尖端带着一撮黑毛的尾巴。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
它就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静静地看着他们。可就是这种安静,比咆哮还要吓人。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冷漠的、审视的光,像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在判断这几个闯入者到底值不值得动手。
老大的瞳孔猛地一缩。
“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
老虎从侧面突然出现,离得太近了,他们没有做好防范,此时并不是最适合狩猎的阵型。
这时候老虎扑过来,轻松就能带走一到两个人,而他们的枪哪怕打中了,一下也很难打死老虎,受伤疯狂的老虎,甚至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因此,老大眼中的骇然很真实,喊完之后,他最先跑了。
这声“跑”字一出口,五个人同时动了。
老大离老虎最近,反应最快,当即跑远了几步,后面老四老五才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蹿。老三转身就跑,连手里的枪都差点掉了。
老大跑得最远,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差点没吓掉魂。
只见那头老虎赫然扑了上来——不,是已经到了跟前。月光在它身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那张巨大的脸孔在黑暗中清晰得可怕。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里面映着老大那张惊恐到变形的脸。
老虎没有犹豫。它盯着最后边的老五,猛地扑了上去。
就一刹那。
它的身体像一座小山压下来,前爪刺入老五的肩膀和胸口,利爪穿透棉袄,钉进皮肉,发出一声闷响。老五甚至来不及叫喊,就被扑倒在地。老虎低下头,咬向他的咽喉。那动作精准而冷静,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后面的事情,老大不敢看了。
他只管跑。拼命地跑。
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地响。他听不见老虎撕咬的声音,听不见老五的惨嚎,或许老五根本来不及嚎。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脚下的落叶层又软又滑,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又硬生生稳住,继续跑。
而另外几个人也听到了那沉闷的一声响。
距离老五最近的老三,忽然没有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了。刚才还有噗嗤噗嗤的脚踩落叶的声音,忽然就没了。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谁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的头皮炸了起来。也是一股巨大的恐慌蹿上头顶,把脑子冲得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跟着前方的老大,一点不敢停歇。
幸好,老虎在捕杀了老五之后,并没有追他们。
它只是站在老五的尸体旁边,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那四个人消失在黑暗里。月光照在它的脸上,照出满嘴的血,照出那双冷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不知跑出去多远,四个人才停了下来。
老大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腥甜腥甜的,肺像是要炸开。他弯着腰,脑袋低着,汗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滴,滴在落叶上。
老三同样,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张着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老四和老二也没好到哪去,扶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疯狂喘了好一会儿,四个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这时,他们看向老虎的方向,已经远到看不见了。黑沉沉的林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安静静的,连虫鸣都恢复了。四人的呼吸声慢慢平复,心跳也缓了下来。
一轻松下来,老三的嘴就管不住了。
“刚刚老四就不该过来。”
他喘着粗气,满脑子怨气,“他一过来,就没注意到老虎的动向,导致咱们被袭击!”
他说着就来劲,转头盯着老四:“老四你是不是饿了?怕咱们打猎吃肉落下你,跑过来——没想到这么一点窗口就被老虎抓住了。那个老虎真狡猾。”
老四听到他的话,沉默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脸色看不太清,他低着头,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下头。
老三啧啧两声,又把矛头转向老大。
“对了大哥,”
他喘匀了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你之前不是说了,看到老虎不能跑,而是要跟它对峙吗?逃跑会激起老虎的狩猎本能,这会儿怎么又要跑了?”
他看着老大问。
老大没回答。他只是看了老三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冰碴子,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老三没看懂。
实情是——当时老大离老虎最近。真对峙,死的不就是他了?
老虎擅长短跑,不会长距离追击。抓了一个人之后,就不会再抓第二个。这是山里人都知道的道理。所以老大跑了。他跑得比谁都快。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人比他跑得慢,他就安全了。
这话自然不能讲。老三却还在问:“大哥,你快教教我,是不是不同的场景下要用不同的方式对付老虎?我学会了,下次保命也强一些,咱们猎虎也更容易成功,是不是?”
老大依旧不说话。他的眼神愈发阴霾,像乌云压在山头上,沉甸甸的,随时可能劈下一道雷来。
老二看不过去了。
“问什么,”他打断老三,“自己灵活应对就是了。”
转而看向老大,压低了声音问:“大哥,现在怎么办?”
这个中年男人,他们的大哥,名叫杨强,是他们这伙人的头。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开了口。
“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密密的树冠,看向深山的方向,“当然是杀回去。”
“新来的那人,不管是公安还是猎户,既然只有一个人,就先不用管他。等下顺手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像石头滚过地面:“先把老虎弄死。”
老二赞叹了一声:“大哥,还是你有魄力!好,我们现在就回去找老虎。”
“虽然只有四个人了,但有四杆枪,打只老虎,勉强还够,可惜老五的枪没拿回来。”
老四点头,也是赞同,可是这时,老三却又开口:
“大哥,咱们刚遇到老虎就损了一个人,这回回去,能打得过吗,万一又死人……”
杨强看了他一眼,依旧没回答。
老二心想,你虎啊,不知道老虎是一次只逮一个吗,要是打得过,就赚大了,打不过,损失人,回去再招就是,值什么。
反正他和大哥不会死。
只说:“老三,你哪这么多话,听命令。”
老三被训,‘哦’了一声,不多说了。
杨强不多说,开始分配任务:“老三,你在前面引诱。老四,你依旧去侧翼。老二——我跟你——我们俩在后面开枪。”
老二点头:“好。”
杨强又说:“走吧。不用怕。老虎再厉害,也就是肉体凡胎。咱们刚刚是离太近了,没有开枪的机会。现在远程狙击,它一定跑不掉。”
大伙都行动起来。
就是老三有点犹豫。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引诱?”
之前都是老五引诱的。可是现在老五死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些目光里有催促,有命令,有不容置疑。老三迟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把涌上来的恐惧硬生生压回去。
“我引诱就引诱吧。”
他说着,当即往前走。
大伙这才和谐了。四个人重新整了整装备,检查了枪械,反向寻找起老虎来。
一会儿,远处掠阵的老四就远远看到了老虎的踪迹。他蹲在一棵松树的横枝上,视野开阔,看到月光下一团巨大的黑影在灌木丛中缓缓移动。他掏出哨子,轻轻吹了两声,短促、尖锐,在林子里传得很远。
众人快速朝着老虎的方向跑去。
到了距离四十米左右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正是可以用枪狙击老虎,又正好不能让老虎马上扑到自己跟前的距离。再近,老虎几个纵跃就到了;再远,枪的准头又没保证。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狙击区。
然而,身为引诱者的老三,就危险多了。
他必须靠近老虎,把老虎引进他们的狙击区。这意味着他要走进老虎的冲锋范围,要在那畜生的攻击距离之内,充当一个活靶子。
老三咽了口唾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人都躲在树丛后面,只将漆黑的枪管微微探出。月光照在枪管上,冷幽幽。
他深吸一口气,大胆地往前走。
“嘿,死老虎!”
走近了些,他就大声喊,要是以前有条件,就用猪肉引了,但这年月,有肉自己吃都不够的,只能靠土法子喊。
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老虎眼前,就是一块行走的肉。
这会儿,声音有点抖,可只能硬撑,又喊道:“死老虎,刚刚你杀了我们一个人,现在我来报仇了!”
他这跳脱的样子,让后面几人都是一头黑线,有些无语。可谁也没动,所有人都死死地躲在树丛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准星里的那团黑影。
而不知为何,那头老虎看到了老三,冷峻的双眸微眯,却没有上前。
它就站在那儿,离老三不过二十来步,静静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那张巨大的脸孔,和那双琥珀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老三胆怯了。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心里开始犯嘀咕。
“难道这头老虎还不饿?所以不急着吃我?”
他脑子转得飞快。
“哎,也对呀。刚刚它才咬死了老五,没准刚吃饱。”
想到这里,他壮了壮胆,不自觉又朝着老虎走近了几步。
猛地——
他感觉到头顶一阵风声。
老虎扑上来了。
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炸起来。他刚才还在发呆,这一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打醒了。
后方,三人目光惊恐——老虎都扑上来了,那小子竟然还在发呆!
然而,不愧是训练有素。感觉到那阵风声的一刹那,老三几乎是本能地往地上一滚,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扑出老远。
他竟然瞬间让老虎扑了个空。
不,也不是完全扑空。他感觉到背后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过。他吸了口气,嘴里嘶了一声,被擦到了。
老虎的爪子擦过他的后背,带走了一大片皮肉。棉袄破了,血肉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咬着牙奔跑,根本顾不上疼。而老虎的第二扑已经过来了,那畜生扑空之后,几乎没有停顿,后腿一蹬,身体再次弹射而起。
就在这一瞬间——
“砰,砰砰!”
后方一起开枪。
三杆枪同时喷出火光。两杆土制火药枪声音大,铁砂散出去一大片,可射程不行,打在老虎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但剩下那杆老式步枪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老虎的身上——子弹钻进去,从另一侧炸出一个血洞,爆出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吼——!”
老虎的吼声震动天地。那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暴怒,像一把钝刀劈开了整座山林。树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远处的动物四散奔逃。
然而,老虎的动作却没有迟疑。
它硬生生扛着那杆猎枪的伤害,依旧抓到了老三的身上。虎爪贯穿了老三的胸膛,从前胸透到后背。老三的身体像一只破布娃娃,被钉在老虎的爪子上。
可就在最后一刻——
老三的意志力极限爆发,他竟然拿着双管猎枪,枪口对准了老虎的脸。
那杆双管猎枪一直攥在他手里。被扑倒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虎爪贯穿他身体的同时,他的手指也扣了下去。
“砰!”
大号铅弹灌出去,近距离、面对面地,轰在老虎的脸上。
一瞬间,老虎的脸,血肉模糊。
它的脸上,门牙都被崩掉,半边脸皮翻卷过来,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和红色的肌肉。鲜血喷涌而出,把老三的脸都染红了。
老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扭曲的嘶吼。它的爪子从老三身上拔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巨大的身体晃了晃。
老三倒在地上,胸口几个爪洞,汩汩地往外冒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那头满脸是血的老虎,嘴角似乎扯了一下。
然后,他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