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三条巷子，绕过一座关了门的旧粮仓，从只有半人宽的夹缝里侧身挤了过去。
夹缝尽头是一堵矮墙，伊蕊单手一撑翻了进去，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任未语跟在她后面，爬上墙头。
“老板，我接着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任未语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墙后面是一座庄园的后院。院子不大，种着几棵修剪得整齐的冬青，石板小径上铺着薄薄的落叶。主楼在院子另一端，二层有一扇窗还亮着灯，灯光昏黄，照出模糊的人影轮廓。
“就是这了。”伊蕊略微偏头，“看守的人都已经被撤走了，我们直接进去就行。”
说完，她推开主楼侧面的木门，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暗从底部涌上来，带着地窖特有的潮湿和冷意。
伊蕊走在前面。
任未语无声念了一道祷文，照亮前路。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短，只有十几级，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上了锁。伊蕊从袖口里取出钥匙，探进锁孔里，手腕微微转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铁栅栏向内推开。
“你们来太晚了一点，这地方老鼠太多，吵得人都睡不着。”
特罗岑坐在草垫上，背靠着石墙，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炯炯有神。
他的手腕上戴着铁铐，身旁放着那柄战锤，姿态看起来十分闲适。
“任阁下，你们来了。”
坐在特罗岑对面的人，正是博热娜。
“博热娜领主，你们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放心，一切都好。就是特罗岑队长一直在念叨，说你们要是再不来，他就要自己拆了这堵墙出去了。”博热娜笑道。
*
西尔万正待在护国公庄园的餐厅里，享用晚餐。
银质餐盘里搁着半只烤鹌鹑、几块烟熏庄园火腿薄片，一碟腌橄榄和一块切得整齐的白面包。
很简单的一餐，但一想到自己水代理护国公的身份，坐在护国公庄园里，西尔万就觉得无比满足。
代理护国公还不够，他要成为真正的护国公，费拉里亚的国王，甚至整个中庭的国王！
就在这时，管家送来一封信。
“公爵大人，教会已经行动了。”
西尔万放下刀叉，把信纸凑近烛火，读了一遍。
“……甘瑟修士已于昨日被圣殿骑士团逮捕，现羁押于圣城外围修道院。枢机团拟定于下月新月之日公开审判……”
西尔万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缘，皱紧了眉头：“甘瑟这么快就到圣城了？阿格尼丝这女人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说好了要进行谈判吗？”
就算要抓人，至少要等到和谈破裂以后吧？
甘瑟刚到圣城，屁股还没坐热就动手抓人，这不是摆明了他西尔万签发的中庭安全通行证是废纸一张吗？
教会越过他直接动手，等于当着全中庭的面，把他这个“代理护国公”的承诺踩在脚下。从此以后，他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前往光耀圣殿。
一个小时后。
“阿格尼丝大人，我认为我需要一个解释。”
“枢机团决议，甘瑟散布异端，必须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我签了安全通行证。教会也盖了章。上面写着全程人身安全，不受抓捕、伤害……你们在他入城第二天就动手，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
“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并不关心。”阿格尼丝说，“甘瑟是异端。异端不受安全通行证保护。这是教会法自古以来的既定判例。”
西尔万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老实说，他签通行证的时候，就想过甘瑟不会活着回来。但他只是想把甘瑟弄出费拉里亚，然后等教会处理掉他，自己再到白银堡收拾残局。
甘瑟……西尔万对这个人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某种意义上来说，西尔万还挺欣赏他的能力和魄力的。
但一切都要为他的目标让步。
为了教会的支持，西尔万必须支持教会除掉甘瑟。
“我明白了。”西尔万说。
他转身离开。
“西尔万公爵。”阿格尼丝在他身后开口。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聪明人。你很清楚，这件事已经定了，甘瑟必须死。这对教会的权威至关重要，对你在费拉里亚的统治……也未必是坏事。他死了，就没有人再拿着他的文章在费拉里亚煽风点火了，不是吗。”
阿格尼丝背着光，脸上的笑容不知是嘲讽更多，还是安抚更多。
“放心吧西尔万公爵，事成以后，教会会加冕你为费拉里亚的国王。”
“……Deogratias（感谢天主）。”西尔万低下头。
*
“Deogratias！阁下，幸好你们一切顺利。”妮可拉双手合十。
她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圣城地图，上面用炭笔标了密密麻麻的记号。看到任未语带着博热娜和特罗岑走进来，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阁下。”
波日雷提和厄尼欧一左一右站在门口，仿佛两尊门神。
爱洛拉开主位的椅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任未语。
在那灼热的目光中，任未语缓缓走到那把椅子旁，坐了下来。
伊蕊站在他身后，没有坐，靠着墙抱着手臂。特罗岑把战锤靠在桌腿旁，也坐了下来。博热娜坐在任未语对面，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神色比在地窖里更加凝重。
“阁下，纯信会的人一直在广场附近盯着甘瑟修士，但圣殿骑士把他带走之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我们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不知道审判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教会打算怎么处置他……”
特罗岑冷哼一声：“还能怎么处置？当然是处死了。”
“公开审判是肯定会有的。”博热娜说，“阿格尼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需要甘瑟公开认罪，然后当众宣布他的罪行，只有这样，才能震慑所有反对者，维护教会的权威。”
“问题是，甘瑟先生不会认罪的。”
任未语平静道。
“没错……我认识甘瑟先生，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低头的人。”博热娜叹了口气。
“如果他拒绝认罪，教会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直接处死他，把他定性为顽固不化的异端。”
任未语沉吟片刻：“公开审讯大概会定在什么时候？”
伊蕊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就是明天，在圣城北部的方济各修道院进行。”
见众人神色凝重，伊蕊笑了笑：“各位不用太担心，方济各会修道院附近没有火刑架，就算审讯的结果不尽人意……教会大概也不会立马把甘瑟杀掉的。”
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让在场的众人感到放松。
最后还是任未语用笔圈起了地图上的方济各会。
“先看看明天的情况吧，如果真的强行处死甘瑟先生，对教会的打击也不小……或许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话虽这么说，任未语自己心里也没底。
要是教会真的就有那么丧心病狂呢？
想到这里，任未语不禁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