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瑟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已经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
特罗岑那时候已经是个名声不太好的雇佣兵了,因为得罪了贵族,在塞雷西边境的一座小镇上落脚,靠给商队当临时护卫谋生,勉强度日。
一天他收到封信,信上说他的妻子凯瑟琳过世了,要他回去处理丧事。
特罗岑的妻子是一位小领主的女儿,不过这年头底层小贵族的日子没比平民好过到哪去,凯瑟琳和他结婚时,两人只有一间屋子,一小块地。
按照中庭教会法的规定,男女结婚,女方要拿出更多的财产……男方去世,女方继承男方的财产,女方去世,财产则由婚姻期间生育的孩子继承。
但如果女方去世时没有孩子,那么她的财产就归教会所有。
给凯瑟琳办丧事要花不少钱,特罗岑还要想办法凑钱还上教会的债务——凯瑟琳和他结婚时带来的那一小块土地,早就在他们生活窘迫的时候抵押出去了,教会拿不到地,便干脆把“债务”算到特罗岑头上。
那一天,特罗岑站在教堂门口,身上穿着从商队护卫那里借来的还算整洁的旧外套。
他要找牧师为凯瑟琳做一场弥撒。他没能如他结婚时宣誓的那样为那个女人带来安稳幸福的日子,至少不能让对方死了也不得安息。
然而,特罗岑作为一个手上沾过不少鲜血的落魄佣兵,没有牧师愿意为他主持仪式。
当然,比起他的佣兵身份,更重要的是——他掏不出多少钱。就算是杀人如麻的佣兵,只要没受绝罚,牧师也是可以给他们做弥撒的。但前提是得付额外的钱,展现自己的“诚心忏悔”。
就在他站在教堂门口犹豫的时候,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灰袍子,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走得很快。
特罗岑认出了那张脸。那张脸瘦了一些,不再是小时候在河边看书时的样子,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甘瑟?”
甘瑟抬起头。他看见特罗岑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后露出温和的笑容:
“好久不见,特罗岑,最近过得怎么样?来教堂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吗,我的朋友,需不需要我帮忙?”
“……你现在是一名牧师?”
甘瑟点点头:“对,去年我拿到了多明我会的神学硕士学位,得先在地方教区工作两年,然后就可以回奥拉·瑟拉正式成为讲道牧师了。”
他乡遇故知,特罗岑有些意外,也很高兴……只是,他如今的境况实在是让他笑不出来。特罗岑并不想麻烦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但看着他僵硬的表情,甘瑟大约明白了什么,便跟着他回到了住处。
甘瑟知晓了凯瑟琳的事情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那场弥撒由甘瑟主持。
他当时还不是高级讲道牧师,只是学者山派来这个教区做调研的年轻学者,但他有神职身份,可以主持弥撒。
他站在祭坛前,用平静的声音念完了整场仪式。特罗岑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动。那个时候他还听不懂甘瑟念的那些祷词是什么意思,但他听着那声音,觉得像小时候在河边听甘瑟念书一样。
无比平静,无比安心。
中庭是创世神信仰最浓厚的地方,但也不是每个中庭人都发自内心的信仰神明。许多人只是随波逐流罢了,比起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们更关心自己的生活。
所谓仪式,所谓信仰……更多的不过是一种习惯。从出生时父母就这样做,他们再把同样的习惯传承给自己的孩子。如此而已。
在听甘瑟主持那场弥撒之前,特罗岑就是这样一个并不怎么虔诚的人——他要是真的虔诚,也就不会去当佣兵了。
在他那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中,他鲜少像那一刻那样感到如此安宁。
他想,是甘瑟信仰的那位神明带给了他这样的安宁,所以,他决定也信仰那位神明。
“甘瑟……”
特罗岑有些窘迫,有些迟疑地开口:“谢谢你……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
一场完整的葬礼花费不菲,请神职人员、收拾遗体和准备棺椁、祝圣墓地和雕刻碑石等等……想办得稍微体面一点,就得花掉一个小贵族大半年的收入了。
特罗岑本来就欠着债,这笔钱当然全都是甘瑟出的。
甘瑟摇了摇头笑着说:“没关系的,我算是教会内部人员,有折扣。”
其实那时候的甘瑟手上也没什么钱。地方教区的神职人员收入有限,只算什一税和堂区土地产出的话,和底层小贵族没什么区别。
神职人员的主要收入,还是靠圣事酬金,比如弥撒、葬礼、终傅、婚礼……这些都是明码标价,按次收费的生意。
但甘瑟只要有穷人需要帮助,他从来都是免费提供圣事服务。甚至有时候还会自掏腰包救济穷困的信徒……要不是他文采斐然,时不时有贵族资助他,恐怕早就破产了。
特罗岑看着他,只觉得这人仿佛身上都在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他如此瘦削、苍白,仿佛一锤就能让他去见创世神;却又眼神坚定,嗓音洪亮,仿佛无所畏惧、战无不胜!
……他是怎样做到的?
靠信仰的强大吗?
特罗岑想,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信仰,是不是也能像他一样强大?
“对了甘瑟……20多岁才开始学习神音雅言的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特罗岑突然问道。
“嗯?不晚,一点也不晚。”甘瑟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只要有一颗虔诚的心,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特罗岑靠着自己的勇武和智慧,赢得了贵族的赏识,一度发展了一支颇具相当规模的队伍……而在北大陆死里逃生之后,他更是得到了若菲耶的信任,真正成为了一名贵族。
这些年来,他曾许多次跟着若菲耶夫人出入教堂。他试着祈祷,试着在睡前念几段经文,试着相信有一个比他更大的存在在看着他、在指引他。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跪在教堂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战场上那些死人的脸。他念诵祷文的时候,耳朵里听到的还是战场上那些哀嚎……神没有回应他。
他开始怀疑,那场弥撒里让他安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神吗?
还是甘瑟的声音?
他不知道。
太阳渐渐西斜了。
特罗岑坐在屋顶边缘,把那枚银币翻来覆去地转着。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那场弥撒里的安宁,那种让他像小时候在河边听甘瑟念书一样的平静……从来就不是神的恩赐。
只是甘瑟。甘瑟的声音,甘瑟的认真,甘瑟站在那里,用他瘦削的身体把一切都挡在外面,让特罗岑可以暂时不用面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