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自己府中养伤,对外只说“身子不适,暂不见客”。但谁都知道他不是身子不适,他是在想对策,在等着看局面怎么往下走,也在等着看哪些人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替他说话,哪些人会在这时候悄悄往豪格那边靠一步。
洪承畴府上连日闭门谢客,除了祖大寿来过一个晚上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上门。
他在书房里翻了几天书,翻得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把书合上,走到门口站一会儿再走回来。他想起的是一桩旧事,当初降清时他以为这是条稳路,如今这条路正在变窄,窄到他开始琢磨转弯的余地了。
多尔衮回到盛京之后的半个月,大清内部一直不太平。
豪格的参劾奏疏递上去之后,朝中没有立刻回应,但私下里已经分成两拨人。一拨跟着豪格走动,另一拨还留在多尔衮府上。两边没有撕破脸,也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说什么过分的话,但风声已经传开。
多尔衮没有急着反击。
他对外说是养伤,关上府门不见客,连着七八天没有露面。其间有人从府里递出几封短信,送到几个还在观望的将领手中。
信里写得不长,意思也都差不多,大意是这次入关折损不小,但并非多尔衮一人的过失,朝中若有人借机生事,于大清无益。信送出去之后,那几位的态度明显软下来了,豪格那边的声势也随之弱了不少。
又过了几天,多尔衮让人传话给豪格,说“如今外患未平,不宜内争,若执意参劾,只怕伤的是大清的根基,如今内忧外患,在如此争斗下去,女真族将面临灭绝危机。”
话递到豪格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四道手,但意思没有走样。
豪格听完沉默了一阵,最后没有继续往上递第二封奏疏,让身边人把之前那份参劾的底稿收了,没有再提。
这件事就这么压下去了。表面上没有翻出什么浪花,但人人都看得清楚,大清的元气已经耗了大半,再经不起一场内斗。
几个蒙古部落的动向也变得微妙起来。入关之前他们跟着八旗出兵,分到了不少战利品,入关之后清军节节败退,他们不仅没能再分到好处,还搭进去不少人和马。
科尔沁部落尤其明显,他们与大清联姻多年,可是大清的铁杆粉丝,一向走得最近,但这一回也犹豫了。
吴克善在傍晚悄悄从科尔沁草原出发,他带的人不多,二十来个随从,两辆装礼物的车,沿着驿道一路向南,经过几座清军把守的关卡时没有多停留,递了公文就过。
到了京城地界,他一进城门便觉得不一样,街上有人摆摊,有孩子跑动,路边卖面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穿甲胄的士兵蹲在墙根下吃饭,旁边放着一摞空碗。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多停,让人去总镇署递了名帖。
王景安在书房里看到了吴克善的名帖,搁在案角没有马上回应。他问了一句传话的人:“他带了多少人?”
“侯爷,也就二十多个。”
第二天午时,吴克善被领进花厅。
他穿着一身深色蒙古袍,没有佩刀,腰间系了一根牛皮腰带。
王景安已经坐在花厅里了,桌上还是一壶茶两只碗,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克善坐下,没有立刻开口,把右手放在左肩上微微欠了一下身,算是按蒙古人的礼节打了招呼,然后直起身来说:“我是替科尔沁部落来走一趟的。大清那边现在不太平,我们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靠。”
王景安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克善停了片刻,继续道:“我父亲让我来问一句,冠军侯对关外是什么打算。是打到底,还是就此收手?”
“你爹让你来就问这个?若是仅仅如此,那你就回去吧。”
吴克善被这话说的一愣,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父亲让他来自然不只是为了问这个,既然来了肯定就有投靠的心思,如今女真看上去就是一艘快沉的破船,反正跟着谁不是混?还不如跟一个强者。
王景安没有看他,对着门外说了一句:“让额哲进来。”门外的传令兵应了一声,脚步声快步远去。
吴克善站在原地,目光从王景安脸上移开,落在门槛外侧的青砖地面上,眉头微动。
花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额哲走进来时没有看吴克善,径直走到王景安面前行了一礼:“侯爷。”
王景安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站着听。”额哲站过去,与吴克善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对吴克善说:“你方才问我,关外打算收手还是继续。我告诉你,草原我势必要拿下。中国有句老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桌上,“你们科尔沁夹在大清和中原之间,觉得为难,这我明白。但草原不会永远是大清的牧场,也不会永远是科尔沁的牧场。谁先靠过来,谁往后就能多分一块地方。”
吴克善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额哲身上掠了一下,又收回来,小声说:“侯爷,他跟察哈尔的关系,草原上人人都知道。”
他说的“他”没有点明是谁,但花厅里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额哲。
王景安看了额哲一眼,又看向吴克善:“我知道他是谁,你也知道他是谁。他是林丹汗的儿子,你跟着皇太极打察哈尔的时候,差点把他的人杀光。可他如今在我这里,不是以林丹汗之子的身份来的。他是我手下的人。”
吴克善沉默了片刻,开口时换了一个方向:“侯爷方才说的谁先靠过来,谁就能多分一块地方,这句话对科尔沁还算数么?”
王景安没有犹豫:“算。”
吴克善点了一下头:“我会把这句话带回科尔沁。至于是靠还是等,我父亲说了算。”
额哲还站在原地,直到吴克善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开口:“这科尔沁部落可是女真的铁杆盟友,侯爷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