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年过五十,脸上沟壑纵横,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出来也没有太大反应,像是早就料到会叫到自己。
“行。我留下。”
王景安把营帐里的舆图展开,用手指从南门划到东门,又从东门划到西门,最后在北门外侧空出一截:“南门、东门、西门各留两万兵,但不攻城。北门外头不放一兵一卒。”
卢象升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城门四个方向来回移了两次:“北门放空?”
王景安收回手:“围三阙一,多尔衮只能从这走,按多尔衮的性格,肯定会留下一员主将断后,他如今粮草短缺,我估计这几日就会想办法逃。”
当天夜里,南门外的营地里灯火照常亮着,东门和西门的火把也按惯例巡了一整夜,唯独北门外的田野一片漆黑,没有篝火,没有巡逻的马队。
多尔衮在北城门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外那条黑沉沉的官道延伸进夜色里,看不到尽头。
阿巴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多尔衮转过身来对阿巴泰说:“三天后我会派人回来接你。”
阿巴泰点头,不愿多说一句。
第二日凌晨,北城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多尔衮带着主力骑兵悄悄溜出,马蹄用布条裹了几层。
多尔衮这次带的清一色骑兵,轻装简从,行军速度很快。
沿着官道向北疾行。天亮时已经走出四十多里,过了昌平,前方的路开始收窄,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官道从两片缓坡中间穿过去,再往前就是居庸关方向。
他放慢了马速,让队伍恢复队形。阿济格骑马跟在他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后队,没有看到追兵的影子,把马头转了回来说:“他们没有追出来。”
“看来天助我大清,只是可惜阿巴泰。”多尔衮长叹一声。
“你不打算救他?”阿济格反问一句。
多尔衮看着自己这个头脑简单的哥哥,只感觉恨铁不成钢,是头猪都问不出这种话,就不能长点脑子?
“怎么救?如今能逃出关外就是大幸。”
杨震的骑兵在坡后等了一夜。
斥候回报说清军主力已经过了昌平,正在往居庸关方向赶。杨震点了一下手下的骑兵,让人传令给满达海。满达海的骑兵列在右侧,马匹都套了嚼子,没有发出声响。
杨震侧头对他说:“你的人从右翼包过去,截住他们的后队。我打正面。别让他们散开。”
满达海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自己的队伍向右侧移动,马蹄踏过坡地上的枯草,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杨震等他走远了,抬手示意了一下,正面的骑兵开始催马前行。
多尔衮的队伍进入丘陵之间的官道时,前方坡顶上忽然出现了一排骑兵的身影。
骑兵直接冲锋,杀向这边。
多尔衮的队伍在官道上被堵住了,前队被杨震的正面冲锋截断,无法继续前进。
后队试图调头往回撤,但满达海的骑兵已经从右侧斜插过来,把后队的退路封住了。满达海为了交投名状,这次也是下了狠心。
满达海骑马冲在最前面,他看到了人群中那面镶白旗的旗帜,直接朝那个方向压了过去。
阿济格在混战中被人从马上拖下来了。杨震的人冲到他跟前,几个人同时出刀,他的马先倒,人被甩在地上还没站起来,第二个骑兵已经冲到了,刀从上往下落,他便再没有站起来。阿济格的尸体被战马踩过几回,等后面的人勒住马时已经看不清面目了,身上的甲胄被碾碎了大半,散落在官道的尘土里,无人去捡。
多尔衮在队伍中段被亲兵护着冲出了包围。
他身边只剩几百骑,从官道东侧的一片缓坡上突围,一路没有停。满达海追了三十里,到了居庸关附近时停了下来,一波波断后的骑兵,他的骑兵也是损失惨重,无力再追。
他勒马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多尔衮的队伍消失在关城方向的山谷里,远处关口的那道城门正在缓缓合拢,城门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完全闭合了。满达海没有继续往前,拨转马头往回走。
天快黑的时候,满达海回到营地,他把马拴好,走到杨震面:“大人,属下斩杀阿济格,可惜让多尔衮逃走了。”
杨震在他胸口锤了一拳:“斩杀一个主将已是不易,哪有那么完美的事,这次你可立了大功。”
多尔衮逃走的消息在第二天天亮时传遍了京城南门外的清军营地。
消息是几个守夜的兵卒从北城门楼那边带过来的,他们说北门半夜开过一次,有人出去又有人回来,回来的人说摄政王已经走了。
这话传开之后,城墙上那些还在轮值的守兵站姿明显变了,有人把兵器靠在垛口上,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解开头盔的系带又系上,反复了几次,不知道该做什么。
军心动摇,士兵无心守城。
阿巴泰没有阻止那些消息的传播。他坐在北城门楼里,听着外面传来的窃窃私语和脚步声,没有起身,也没有下令让谁去管。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铁枪,把枪杆上的灰擦了一下,提在手里走到城楼的台阶口,往下看了一眼。城墙内侧的甬道上站着几十个正蓝旗的兵卒,有人看见他下来便站直了一些,有人还蹲着,抬起头来看着他。
“愿意降的,等会儿把兵器放在城门口,出城去南边找王景安的营。不会有人拦你们。”
蹲着的人陆续站起来,没有人立刻动,过了一会儿有人率先放下了兵器,弓着腰往城门方向走。后面的人陆续跟上,兵器一捆捆地靠在墙根。有人的甲胄也卸了,搁在兵器堆旁边,轻装出了城门。
等到甬道上走得差不多了,阿巴泰提枪上了城墙。他身边只剩不到三十个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亲兵,没有人脱甲,也没有人放下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