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抗命(1 / 1)

这道军令,名为协同,实为收编,甚至是消耗。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毡帘。

外面寒风呼啸,营地中,太谷卫的士卒正在检修马车,天雄军的士兵在打磨兵器,无人喧哗。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被朝堂短暂看见,更不知道一道足以将他们推入死地的军令,此刻就静静躺在主将的案头。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来杀鞑子、救京师的。

王景安放下毡帘,转身。

“建斗兄,这道军令,我们不能接。”

卢象升脸色有些犹豫:“这袁崇焕毕竟是总帅,这军令?”

“我们是奉陛下亲口御旨,专司侦剿虏贼囤积要地、相机突袭之责。袁督师这道札付,与陛下旨意相悖。”

王景安劝说道:“若按他军令北上,我军必陷绝境,侦剿之事尽废,陛下所托付之重任,也成空谈。”

“更重要的是,”王景安明显有些不满,“袁蛮子此令,是错的。以我部疲惫之师、几千余众,正面硬撼虏骑主力,非但不能牵制敌众,只会白白送死,且于事无补。如今京师解围的唯一希望,不在广渠门与虏贼空耗对峙,而在我们是否能精准一刀,剜其脏腑!”

他走回案前,与卢象升对视。

“抗命,是死罪。但遵此令,是必死,且是无谓而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死得没有价值,救不了京师,救不了百姓,也救不了我们想救的任何东西。”

卢象升闭上眼,良久。

他想起自己在郧阳时,也曾无数次面临这样的抉择——上级的命令不合战场实际,是盲从,还是担当?他选择了后者,才有了天雄军敢战之名。他想起今日在平台之上,皇帝那双疲惫而燃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

他睁开眼,目光已定。

“传令官何在?”

帐外候命的督师府传令官应声而入。

卢象升拿起那份札付,平静道:“回报袁督师,此令,恕难从命。我军正奉旨执行侦剿要务,无暇北上。待查明虏贼囤积要地,必全力突袭,届时功成,自当与督师所部互为犄角,共解京师之围。”

传令官脸色大变,这等于是公开抗命。

“这卢抚台,这是督师军令…”

“我自会向陛下、向兵部陈明原委。”卢象升没有改口,语气坚决。

传令官只得领命,仓皇驰回广渠门。

消息在当夜传回关宁大营。

袁崇焕坐在案后,听完传令官战战兢兢的回禀,半晌无话。

帐中诸将屏息。祖大寿欲言又止,何可纲低下头。

“不、从、军、令。”

袁崇焕一字一顿,心中充满怒火,上一个敢这么干的是毛文龙。

一个小小的卫所指挥使,一个巡抚衔的知兵文官,竟敢公开违抗他这个蓟辽督师、节制天下勤王兵马的最高统帅的军令!

而他甚至知道,自己拿他们,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们有皇帝亲口授予的密折专奏、相机行事之权。他们有周延儒在朝中庇护。他们远离自己大军,盘踞京西,根本不在他实际控制范围之内。若要强行弹劾、治罪,周延儒必会反击,而皇帝此刻正指望着他们去剜其脏腑,又岂会在这当口自断臂膀?

更讽刺的是,他们抗命的理由,是奉旨执行侦剿要务,那正是皇帝亲口交代的差事。

他袁崇焕,竟无法驳斥。

良久,袁崇焕惨然一笑。

“好!好一个卢象升,好一个王景安!”

崇祯二年,十二月中旬,京师围城已近二十日。

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的旗帜已被硝烟与寒风撕裂,仍在飘扬。

袁崇焕站在营中望楼之上,甲胄未解,须发凌乱,眼眶深陷。他已经连续多日不曾解甲,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盯着那张越看越绝望的舆图。

皇太极没有退。

不仅没有退,这几日反而攻势更盛。虽然依旧是试探性的、零星的攻击,但频率明显增加。昨日,后金骑兵甚至一度逼近至广渠门护城河外三百步,城头火炮齐鸣,才将他们驱退。

袁崇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皇太极在等。

等关宁军粮尽,等京师的恐惧发酵成崩溃,等勤王诸军在他与皇帝之间埋下的猜忌彻底爆发。

而他,依然只能守在这里。

“督师,”祖大寿在楼下低声道,“今日粮草又只到了一成,兵部说…”

“不必说了。”袁崇焕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继续分派士卒,去城外掘野菜,能撑一日是一日。”

祖大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没有人再提那支被遗忘在京西的奇兵。自从那夜卢象升与王景安公然抗命,关宁大营便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那是扎在袁崇焕心上的一根刺,也是钉在辽东将门尊严上的一道裂痕。

同一时刻,盛京。

这座后金政权的都城,在辽河平原的寒风中屹立。

自皇太极继位后,改沈阳为盛京,寓兴盛之意,但此刻,城中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不是战争临近的紧张,而是收获季的忙碌。

从京畿虏获的人口、牲畜、金银、绸缎、粮草,正沿着皇太极精心规划的数条隐秘路线,昼夜不停地向北输送。

盛京城外,临时搭建的棚区连绵数里。

一批又一批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汉人百姓被押解至此,登记、分类、编管。

青壮年被鞭子驱赶向城北的庄园与矿场,妇孺老弱则被分散至八旗各庄屯,沦为奴仆。哭喊声日夜不息,却被凛冽的北风和监工毫不留情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大汗,”范文程合上账簿,声音平稳,“截至昨日,已分三批押运回盛京。人口两万七千余,牲畜三万余头,金银细软折合白银约八十万两,粮草虽因明军坚壁清野所获不多,但足够我军再支应月余。”

皇太极微微颔首,并未表现出过多欣喜。只是远远望着京城。

“当年父汗以十三部甲胄起兵,历经千难万险,披荆斩棘,我大金才能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