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贬官(1 / 1)

“除非有人帮学生一把。”

钱谦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人这次的事,学生能帮忙。”阮大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份名单,学生手里还有一份更全的。不仅是今科的,往年的,周延儒自己门下的,都有。大人若是愿意,学生可以……”

“你想要什么?”钱谦益打断他。

阮大铖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学生要的不多。将来大人若是能重新起复,记得有学生这个人,帮学生说一句话,让学生能有个为国效力的机会,就够了。”

雅间里静了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宫墙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钱谦益盯着阮大铖,阮大铖也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钱谦益站起身来。

“阮先生的话,我记下了。”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可阮先生怎么知道,我还能重新起复?”

阮大铖微微一笑。

“因为,”他说,“周延儒的对手,不止大人一个。”

钱谦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阮大铖说的,是他自己。

也是那些被周延儒得罪过的人。

也是那些藏在暗处,等着看周延儒倒台的人。

钱谦益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落在他肩上,凉意透进衣衫里。他踩着积雪往巷子外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阮大铖的话。

这个人,能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茶楼上,阮大铖站在窗前,看着钱谦益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门轻轻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阮先生。”

阮大铖没有回头:“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大人那边,已经递了话。那份名单,今早就到了周大人手上。”

阮大铖点了点头。

“钱谦益这边,我也点透了。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身后那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阮先生,我有些不明白。您帮周延儒递了名单,又帮钱谦益指了路,这两头……究竟哪一头才是……”

阮大铖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

“你记住,”他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周延儒能用,钱谦益也能用。谁能让咱们达成目的,谁就是咱们的朋友。”

那人怔了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阮大铖重新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远处的宫墙在雪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周延儒,钱谦益,东林,阉党,崇祯皇帝,还有那个刚即位没几年的年轻天子……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阮大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又回到了棋盘边上。

野草闲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最终还是周延儒技高一筹,钱谦益落败。

钱谦益走出朝阳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门口的兵丁缩着脖子在炭盆边烤火,见他过来,懒洋洋地伸手拦了一下。随从递上出城文牒,那兵丁看了一眼,目光在钱谦益脸上停了停,忽然站直了身子。

“钱……钱大人?”

钱谦益没有说话。随从塞过去一锭银子,那兵丁愣愣地接了,让开了路。

牛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城,钱谦益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在那座城里住了二十三年,做过翰林,做过侍郎,做过会试主考,做过无数场宴席上的座上宾。如今出城,身边只剩一辆赁来的破车,两个跟随多年的老仆,和满车的书。

还有怀里那封刚刚送来的信。

信是阮大铖写的,寥寥数语:温体仁入阁,周延儒如虎添翼。兄此去,宜远避,宜静候。弟在京,当为兄留意。

温体仁。

钱谦益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温体仁。那个阴沉沉的浙江人,入阁之前就与周延儒眉来眼去,入阁之后更是步步紧跟。这次科场案,原本只是周延儒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到了最后关头,温体仁忽然跳了出来,在御前添了一把火。

“钱谦益把持科场,结党营私,臣风闻,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只贬官了事,恐难以服众。”

服众。

他钱谦益结党营私二十余年,到头来,就换来这两个字。

“老爷,”车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咱们往哪儿走?”

钱谦益睁开眼睛。

往哪儿走?

原籍常熟是不敢回的。那里是东林老巢,周延儒的人正盯着呢。去南京?那里虽好,可离京城太近,温体仁的耳目遍地,只怕刚安顿下来,弹劾的折子就跟着到了。

那去哪儿?

算了,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走了这么多天了,也累了,刚好路过一个县城。

钱谦益的牛车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店铺陆续上门板,只有几处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老仆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钱谦益坐在房中,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在贡院明远楼上喝茶。

半个月前,他还在乾清宫里跪着听旨。

三天前,他还在朝阳门外回头望那座城。

如今,他在这间简陋的客栈里,不知该走向何方?

山西总兵王景安。

这个名字,他是在京城时听说的。听说此人行伍出身,却爱结交文士;听说此人镇守山西多年,深得士卒爱戴;还听说——此人与周延儒有旧怨。

具体是什么旧怨,他不知道。但京城那个叫陈平的人告诉他的时候,他牢牢记住了。

陈平。

钱谦益想起那个年轻人,心里微微一暖。

那是他在礼部时的旧属,做事稳重,心思缜密,科场案发之后,满朝文武避他如避瘟疫,唯独这个陈平,悄悄来他府上,只说了一句话:“大人的前途在西边。”

然后就再没出现过。

直到他出京那日,一个小厮忽然塞过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山西总兵王景安,仰慕大人多日。

落款是一个“陈”字。

“老爷,”老仆推门进来,“有人求见。”

钱谦益一愣:“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