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搂草打兔子(1 / 1)

黄道周说着,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茶雾后面显得莫测高深。

“内阁之所以迟迟不定,不是因为拿不出名目,而是因为张至发那个老滑头在等风向。若我们能在廷议之前让几位内阁大学士看到反对封侯者并非少数,他们自然就会把封号越拟越低,最后给个伯甚至只加个侍郎衔,也未可知。”

张溥听出了黄道周话里的意思:“黄大人是说,我们需要在廷议之前造出声势来?”

“不只是声势。”孔胤庆插话道,“衍圣公的意思,是要让朝中诸公看见:反对封侯的,不只是东林一党,而是天下读书人的公议。孔家的传檄可以发动各地书院,但京城的言路,就要靠张先生了。”

张溥沉吟不语。他自然明白,孔家要借他在科道官中的影响力来串联京中言官。

他门下弟子遍布六科给事中与十三道御史,若他一句话递出去,明日早朝便会有十几道奏疏同时弹劾王景安“抗旨不遵、僭越邀功”。

崇祯虽然力挺王景安,但若科道官齐刷刷地站出来反对,他总不能把十几个人全打入诏狱。

他开口缓缓说道:“张某可以试试。但有一桩事需二位明白:科道官虽然听我调度,但他们的奏疏措辞不能太激烈,更不能直接攻击陛下。若让陛下觉得我们在逼宫,反而会坏事。”

“那是自然。”黄道周点了点头,“奏疏只说王景安之过,不提陛下之失。就事论事,以理服人。”

他沉吟一下:“还有这老狐狸张至发一直和我东林一脉作对,实在是天下文人公敌,如果此次能再给他扣上一个帽子,那可是再好不过。”

张溥闻言头上隐隐有汗珠冒出。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将廷议前的部署大概定了下来:

孔胤庆明日便以衍圣公特使的身份去拜会几位内阁大学士,递上衍圣公的亲笔信函;张溥则连夜联络京中相熟的科道官,约定在三日内同时上书;黄道周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在廷议上负责从“祖制”角度驳斥封侯之议。

临别时,张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又问了一句:“黄大人,有一事张某始终不解,孔家与王景安的嫌隙就那么深?”

黄道周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盏看了一眼孔胤庆。

孔胤庆沉默了一瞬,面上浮起一丝冷意:“这王景安不尊孔孟,在山西大搞学堂,搞什么新式教育,还把这一套搬到山东,北方其他省都隐隐有这些人出现,如此长久下去,岂不礼乐崩坏,天下大乱?”

张溥听到这里,心中了然,这王景安太狠了,简直是在挖孔家的根。他没有再问,拱手作别,跟着提灯笼的老仆出了角门,重新坐进轿中。

夜色已深,京城街道上静谧无人,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响着。张溥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番商议的内容。

八月初六清晨,京城开始慢慢喧闹起来。

张溥一夜未眠,他在城南客栈的房间里伏案写了三封密信,天明后唤来两个心腹门生分头送出。

一封去吏科给事中吴麟征府上,一封去河南道御史宋权宅中,第三封则送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金铉处。这三个人都是他座下弟子,在东林一脉中属于少壮派,正值气盛,又兼着言路要职,是最适合出头的人选。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请以科道本职上书,弹劾王景安抗旨出关一事不可轻纵,纵使陛下宽宥,亦不当封侯以作效尤。措辞不必过于激烈,但务必在三日之内递进通政司。

门生领命出门时,张溥又补了一句:“告诉吴麟征,他的奏疏里提一句‘斡难河之捷虽大,然其本末需查’,就够了。不要往陛下身上引。”

门生点头匆匆而去。

张溥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晨光渐渐将对面瓦檐上的露水晒干,指尖轻轻叩着窗沿。他在心里把局势过了一遍:

孔胤庆今日去拜会张至发,衍圣公的亲笔信递到内阁首辅案头,就算张至发再和稀泥,也不敢轻慢圣裔的面子。

黄道周那边则会以礼部的名义,在今日午后召集几位侍郎商议封爵典制,这个由头光明正大,谁也说不出什么。

三路齐发。只要科道官的奏疏在廷议之前堆满通政司的案头,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视而不见。

可张溥没有想到的是,此刻黄道周要做的事,比他想的更多。

日过晌午,礼部后堂。

一个是他的门生、翰林院编修钱肃乐,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以经学见长,是东林后辈中少有的既通典章制度又善写奏疏之人。

另一个则是户科给事中姜埰,四十出头,面皮黝黑,目光沉郁,是都察院里有名的硬骨头,弹劾过三位侍郎、一位总督,次次都全身而退。

黄道周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老夫今日请二位来,要说两件事。第一桩,是王景安封侯的事,你们都已知道了。第二桩。”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拿盏盖缓缓撇去浮叶,目光在雾气后面显得深沉。

“老夫想在奏王景安的同时,参张至发一本。”

钱肃乐和姜埰同时怔住。钱肃乐先是愕然,随即眉头微皱:“老师,张至发上任不过半年,虽然庸碌,但并无大过,此时参他?”

“正是因为他庸碌。”

姜埰忽然接过了话头:“北方旱灾从去年延至今岁,河南、山东、北直隶赤地千里,流民塞道。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子下去,至今多少到了百姓手里?张至发身为首辅,除了每日在内阁画诺票拟之外,可曾拿出过一条切实的赈灾方略?”

黄道周微微颔首,示意姜埰接着说。姜埰看了他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黄大人,您是想借着参王景安的这股风,把张至发也带进去?”

黄道周放下茶盏,满意看着他:“这叫搂草打兔子,他多次公开排挤和攻击我等,当年言官们争相攻击东林人时,户部郎中李朴为我东林一脉打抱不平,上书抗争,张至发便上书弹劾李朴背公死党,诳语欺君。如此奸诈小人,岂能容他窃据首辅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