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封侯提议(1 / 1)

崇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点头:“讲。”

“臣抗旨出关,是事实,臣不否认。但臣想请诸位大人想一想,臣若老老实实待在太原城里等着朝廷的旨意,斡难河那一仗就打不成了。皇太极的五万铁骑就会在草原上整合完毕,明年春天从任何一个缺口涌入北直隶。到那时候,诸位大人是在这殿上弹劾臣,还是弹劾臣守土不力?”

他停了下,目光扫过方才弹劾他的那七八个人,最后落在倪元璐脸上。

“倪大人问臣的军械从何而来,臣可以告诉倪大人,山西军械局的火器,是臣用利民银行的银子买的铁料、雇的工匠、一炉一炉炼出来的。没动朝廷太仓一分一毫。臣的四万兵,饷银也是臣从山西商路税收里挤出来的,没让朝廷多拨一两银子。臣抗旨出关是不假,可臣带出去的兵、用的火器、吃的粮食,全是臣自己挣来的。”

殿中响起一阵议论声。武将班列里有人暗暗点头,文官那边则有人皱紧了眉头。

倪元璐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两下,正要反驳,却被张溥拦住了。

张溥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王总督说得好。可臣有一事不明,王总督今日能用自己挣的兵和粮抗旨出关,明日能不能用自己挣的兵和粮抗旨不出?若来日朝廷有令,要王总督出兵某处,王总督却觉得时机不对,是否也能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按兵不动?”

这话问得极刁。殿中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景安身上。

王景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张先生问的这个问题,臣答不了。因为臣不知道来日是什么局面。臣只知道,臣在斡难河做的选择,是对的。若来日再有一个对的选择摆在臣面前,臣还是会选对的,不管那道旨意是从北京来的还是从盛京来的。”

殿中哗然。

武将班列中有人低低喝了一声彩,被旁边的同僚赶紧扯住了袖子。

文官那边则炸开了锅,倪元璐脸色铁青,祁彪佳皱着眉头连连摇头,黄道周沉着脸不说话。

王景安的话音刚落,殿中一片议论声尚未平息,兵部尚书杨嗣昌忽然出列了。

“臣,兵部尚书杨嗣昌,有几句话想说。”

殿中安静下来。杨嗣昌在朝中向来以老成持重着称,轻易不掺和党争之事,今日忽然主动站出来替一个武将说话,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黄道周微微眯起了眼,张溥则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目光。

“诸位大人方才弹劾王总督抗旨出关,臣听了一早上,说的都很有道理。法度不可废,规矩不可坏,这些臣都认。可臣想问诸位大人一句,王总督若不出关,此刻我们在哪儿?”

他的目光落在刘宗周脸上:“臣掌兵部,辽东暗线的密报每个月都在臣案头堆着。去年冬天,皇太极就已经在联络喀尔喀三部了,科尔沁左翼也递了帖子说要归附。臣当时就在兵部给陛下的密折里写过一句话,若任其整合草原,明年此时,宣府城下必见八旗铁骑。”

刘宗周的面色微微一沉,但没有插话。

杨嗣昌继续道:“臣那封密折,内阁和都察院都抄送过,诸位大人应该都看过。可看过归看过,没有人提出应对之策。没有人说臣请增兵宣府,没有人说臣请出塞牵制,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太极打过来再说。然后呢?然后王景安替诸位大人把这个‘再说’提前打了。他把仗打在了斡难河,没让它打到宣府城下。”

他转过身来,朝崇祯拱了拱手,声音沉了几分:“陛下,臣今日替王总督说句公道话。他抗旨出关,是违了朝廷法度,可若他不违这个法度,此刻我们满殿文武恐怕不是在太和殿议政,而是在城墙上督战了。臣请陛下念其功大,宽其小过。”

到底是老臣,姜还是老的辣。

殿中静默了片刻。武将班列里有人低低应和了一声,文官那边则有不少人面色复杂地低下了头。

杨嗣昌的话说得在理,更难得的是,他是兵部尚书,是专管军务的堂官,由他来说这番话,比王景安自己辩解一万句都有分量。

崇祯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的面色。他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出列抗辩,便开口了。

“既然抗旨之事不再争议,那便说说封侯的事。斡难河一役的战功摆在这里,朕的意思很明确,这个侯,朕封定了。内阁那边至今拟了几个名目,朕看着都不甚满意。今日趁大家都在,朕提几个封号,群臣议一议。”

他抬了抬手,王承恩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笺,展开来,尖着嗓子念道:“陛下所拟封号有三,一曰武毅,取其刚毅果决之意;二曰忠勇,取其忠勇可嘉之意;三曰冠军,取功冠全军之意。三号皆备,请诸臣议定。”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武毅、忠勇都是武将常用的封号,沿袭有例,不算逾制。但冠军二字分量极重,自西汉霍去病之后,历代封冠军侯者寥寥无几,且多是战功卓绝的开国名将。皇上把这个封号也列出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想要的就是冠军侯。

东林诸臣面面相觑。他们折腾了一早上,弹劾的弹劾、参奏的参奏,可皇帝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

如今连内阁拟的封号都被否了,皇帝亲自抛出三个名目来让群臣商议,这哪里是商议,分明是让他们选一个不那么难看的。

冠军侯陛下此前可从来没提出,想必是蓄谋已久。想到这一阵头疼,如今陛下已不是当初那天子,颇有些帝王之术。

刘宗周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出列拱手道:“陛下既已决意封侯,臣不敢再争。但臣以为,冠军二字恐逾祖制,武毅、忠勇皆可,请陛下斟酌。”

他说完便退回了班列中,没有再争辩。张溥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刘宗周都退了,他再硬顶就是自取其辱。

可黄道周没有退。

这位礼部尚书站在原地,面色端严,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目光越过殿中众人,落在王景安身上。

“陛下,臣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