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累死的老牛(1 / 1)

他走进院子,抬头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一排红灯笼,低头看见了满地的鞭炮纸屑,面上露出一种既新奇表情。

他身后那个南洋商人姓胡,其实是个汉人,只是在南洋跑了半辈子的船,肤色晒得比当地人还深。他手里捧着一只漆木盒子,盖子合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两人被引到堂前,雅各布站定,先把右手放在胸前弯腰行了一礼,动作有些生硬,礼数还算周全,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侯爷大喜。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员,在山东做买卖,听说侯爷大婚,带来贺礼。祝侯爷多子多福,长命百岁。”

他身后的随从递上来一只木箱,打开来,一个造型精美的黄金头冠,上面镶嵌宝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王景安让人收了,端起酒杯朝雅各布举了一下,道了一声谢。

雅各布接过下人递来的酒,抿了一口,眼前一亮:“这酒和我们的不一样,更烈。”

“这可是山西特产,玉泉香,喜欢的话带两坛回去。”

雅各布连连点头:“多谢侯爷。侯爷的商路往北边通得很远,我们公司以后有很多货要往北运。今天来贺礼,也是想让侯爷知道,从山东到太原这段路,我们走得很顺,想走得更长久。”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接话,只说:“往后有的是机会谈。”雅各布便不再多说,端着酒杯退回了一旁。

那位南洋商人胡掌柜上前来,把手里的漆木盒子双手递上:“侯爷,小的胡四,在南洋跑了二十年的船,没有雅各布先生那么多稀罕物件,这是刚从吕宋带回来的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放着十枚用银丝编成的小盒子,每个盒子里嵌着一颗淡红色的珠子,阳光照耀下显得温润如玉。

王景安看了一眼,是珊瑚珠,颜色不算顶级,但在北方也不算常见,十枚放在一起,已经算是很体面的礼物了。

王景安道了谢,让人把盒子收了,又给胡四斟了一杯酒。

胡四受宠若惊地接了,仰头喝了一大口,喝下去之后被呛得咳了两声,连连说:“好酒好酒”。

旁边几个太原本地商贾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人笑出了声,气氛倒比方才松快了几分。

俩人四处看了下,还有几桌外国商人,很自觉的走到那边落座。

夜深,王景安被人扶着回到后院。

酒席上那些人一波接一波地来敬酒,武将们灌了他七八碗,山东来的商人们又敬了四五轮,连雅各布那个荷兰人都端着一碗汾酒过来比划着说了句“干”,他实在推不过,仰头喝了。

到了散席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还好他喝的水里兑酒了,要不然以他的酒量,早就趴下了。

王景安推开院门,穿过洒满月光的石板路,进了正房。

屋里红烛还亮着。

一张特制的雕花床,看起来比寻常床大上不少。

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眼前的场景,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嘴也不太听使唤。

刘璃扶着他到床沿坐下,替他解了外袍,周婉清递了一杯温茶过来,杨锦瑟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往碟子里一搁,跑过来帮他脱靴子。

他喝了茶,躺在床上的时候,视线里三个身穿嫁衣,烛火透过纱帐投进来,暖融融的,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

他闭上眼,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片温暖的水包围着,什么也不想再想,什么也不想再说,只知道自己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梦外分不清,早晨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透过窗纸铺满了一屋子。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最中间那张床上,左右没人,帐子已经掀开了半幅,微凉的晨光从窗缝里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腰背酸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翻身似的,后脑勺也隐隐作痛。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皱着眉头活动了几下肩膀,换来杨锦瑟别过脸去的几声低笑。

不禁感叹几句:“差点累死老牛了,家里田多了也不是好事啊。”

周婉清听着愣了一下,佯装嗔怒拍了他一下,脸变得通红:“你说什么啊?”

王景安终于从床上起来,觉得自己的腰疼的厉害。扶着桌沿站了片刻,把剩下的半碗醒酒汤喝了,然后披上外袍走出房门。

崇祯十二年春,侯府后院的梧桐树刚冒了新芽。

算算日子,从去年三月到今年春天,十个月过去了,该生了。

他从年初就开始做准备,把太原城里最好的三位稳婆都提前请到了侯府住着,又让人去城里的药铺把各种产妇能用上的药材备足了,连几味不常用的都提前订了货。

侯府里面住几位医术高深的大夫,还请来几位西医。

这几年商业迅速发展,西医也跟风来到这,虽然目的不纯,带着传教的心思,不过不能否认他们的医术还是有可取之术。

天还没亮透,丫鬟就端着热水盆进了产房,稳婆随后赶到,把窗户用厚棉布遮严实。

王景安在书房里坐着,手边摊着一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一个字。他每隔一阵就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听听动静,又转身坐回去,坐不了片刻又站起来。

到了未时,彩云出来取热水,在廊下遇见了王景安。

王景安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丫鬟答道:“稳婆说胎位正,夫人力气也足,该用的法子还没用上,且等着就是。”

王景安点了点头,又退回廊下去。

吴大夫听见这话,搁下茶碗,从药箱里取出两盒银针放在桌上。旁边坐着的两个西洋大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用生硬的汉话问:“吴先生,产钳今日可要用?”

吴大夫摆了摆手:“胎位正、产力足,用不上。那个东西虽然好用,能不动还是不动为好。”

两位西洋大夫点点头,静静等着。

吴大夫说的是实话。王景安让人打出来的那副产钳,已经在太原城里用了大半年了。

去年秋天,城东一户布商家的媳妇难产,孩子卡了半日出不来,稳婆束手无策,那布商急得连夜跑到侯府求援。

王景安让侍卫取了一副打好的产钳送去,又派了一个使过几次的稳婆跟着去教了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