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听了心都开始颤抖:“此话当真?”
“天象如此,卦象亦如此,信不信,全凭大王。”
这话说的,这天象有几人会看,李自成也不在意这些,急切问他:“那该如何做?”
“闯王莫急,这事得慢慢来,有道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闯王既然有这帝王命了,时机不到,强求不得。”
看着牛金星说的云里雾里,李自成也只好按耐下急躁的心情,此时还是以发展队伍为主。
第四天,李自成拔营北上,目标直指邓州县城。
邓州县令姓钱,名守义,四十六岁,祖籍浙江。
他在邓州做了三年的县令,上任头一年还算是个人,奈何当地士绅势力太强,自己一点也不拿,政令都出不去县城。
第二年他也破罐子破摔,开始手脚不干净了。
辽饷加到河南之后,他找到了一条新财路:朝廷规定每亩加征六分银,他按一钱二分收;朝廷规定按田亩实数征收,他让里长把各村的田亩数目往上虚报两成。
多出来的那部分银子,一半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一半被当地士绅还有各级官吏拿去。
三年下来,他在邓州城外置了六十多亩地,又在城里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院子里养着一缸锦鲤和四只画眉。小妾都娶了三门。
官兵来报,李自成的队伍已经到了城外。
他下令把城门关了,又让人把城墙上的哨兵加了一倍,然后坐在县衙后堂里喝着茶,跟师爷说:“莫慌,又不是第一次,流寇打不进城,过几天就走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五天上午,城门被撞开了。
攻城没有花太多力气。邓州城年久失修,城墙的土坯已经裂了不少地方。
李过带着人从东门撞了半日,守城的兵卒放了十几支箭就散了,剩下的人把兵器扔在城墙根底下蹲着抱头。
李过带人直入县衙,钱守义还坐在后堂里,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攥着一只茶碗,茶碗里的水还没凉透。他站起来想往后门走,被两个兵卒从后面按住了肩膀,押着跪在了地上。
这下傻眼了,这流寇怎么能攻下县城?
正午时分,李自成带大队兵马,进入县城。
走在大街中间,两边站着他的兵卒,沿路的百姓有的站在自家门口偷偷张望,有的已经跪在了路边。李自成走过县衙门口时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邓州县衙”的匾额,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当天下午,李自成的兵卒在县城中心的广场上搭了一座台子。
台子不高,三尺左右,用粗木板拼的,四角各竖了一根木桩。台子前面围满了人,有城里看热闹的百姓,有城外跟过来的灾民,还有刚从队伍里新编进来的兵卒,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李过亲自押着钱守义上了台。钱守义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头发散了一半,官袍被扯得七零八落。李过把他按在台中央跪着,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钱守义跪在台上,台下的百姓不停议论着。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这就是咱们的县太爷”。
旁边的人恨恨地应了一声:“就是他,去年征粮的时候多收了我家一石”。
“这老小子也有今天,我看这天底下就没有不贪的官,该杀!”
李自成站在台子一侧,示意军师可以开始。
牛金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乡亲,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事。这位钱县令,在邓州任上三年,辽饷加派,他多收百姓银两据为己有;朝廷拨的赈灾粮,他扣下三成转手卖给了粮商;城外六十亩地,是他用搜刮来的银子买的。诸位若不信,这是他亲笔签押的账册抄本。”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上面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台下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李过走到钱守义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钱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守义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动我”,但他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我认罪……求饶我一命,我愿捐出家产充军……”
李过摇了摇头,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晃眼:“你搜刮的那些银子,是从谁身上刮下来的,你自己清楚。”
他偏头看了一眼李自成。
李自成站在台侧,轻轻点了一下头。李过转回头,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刀光在午后的日影里划出一道弧线,钱守义的头颅滚落在台板上,脖颈断口处的血在粗木板面上迅速蔓延开来,顺着板缝滴落到台下的泥地上。
“好,杀得好!”
台下灾民大叫一声,人群激动起来。
李自成走到台前,台下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他开口说了一句:“他搜刮的银子,从今日起退还给邓州的百姓。多征的辽饷,一笔勾销。凡是被官府夺了田的,地契作废,田归原主。”
他说完转身走下台子,几个将领跟着他走进县衙的后堂。
李自成转身下台之后,台下的灾民并没有立刻散去。他们还在看着台上那具尸体,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在午后的日影里慢慢变深。
“县太爷真的死了?”
“那还有假,你没看见?”
胆子大的蹲在台脚边用手蘸了一下地上的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缩回手去。
牛金星没有跟着李自成走。
他站在台子边缘,把手里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前,低头扫了一眼台下人群,开口说:“诸位,方才闯王说,银子退还、田归原主。这话不假,闯王说出来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停了一下,“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今日咱们杀了官,烧了衙门,朝廷那边已经记下了你们的脸。官府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过几日大军压境,你们的银子,能不能保住?你们的田,能不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