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正因洛阳是坚城,才要他去打。”
他走到案前坐下:“你想想开封这边,周王倾尽家产守城,孙传庭得了我的粮衣器械,城中民心军心都稳。李自成就算围着开封再打两个月,也打不进去。而他手下八万人每天消耗粮草,就算我让泰和号继续供货,也终有接济不上的时候。时间一长,他自己就会垮。”
他顿了顿:“但洛阳不一样。”
宋献策若有所思:“洛阳福王?”
“正是。”
王景安眼中精光一闪:“河南大旱两年,朝廷加征辽饷,百姓早已民不聊生。洛阳是福王封地,这位福王朱常洵是什么人?贪鄙成性,搜刮无度,王府田地占洛阳七成良田,赋税比别处高出三成。河南百姓饿得吃树皮的时候,福王府里还在夜夜笙歌、日日宴饮。”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去年洛阳各县已有百姓聚众闹事,被官府镇压下去。今年大旱更甚,洛阳城外饿殍遍野,百姓对福王的怨恨,已到了沸点。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李自成把均田免粮的旗号打到洛阳城下,那些饿了两年的百姓会做什么?”
宋献策眼睛一亮:“他们会开城迎闯王!”
王景安点头:“正是。洛阳城高池深,守军万余,但守军也是百姓出身,家中父母妻儿也在挨饿。福王把粮食屯在王府里不肯拿出来赈灾,守军的军饷还被克扣,凭什么让他们为福王卖命?李自成只需围城三日,再派人去城下喊话开城分粮、均田免赋,洛阳守军的军心就会动摇。”
他走回案前,拿起吴庸的密信,在手中轻轻掂着:“吴庸在李自成军中已有根基,刘宗敏信任他,李自成也靠他买粮买衣。若他这个时候向李自成献策,说洛阳富庶、福王贪婪、城中百姓怨声载道,此时取之易如反掌,李自成必然心动。”
宋献策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大人此策是让李自成去打洛阳,替咱们敲掉福王这颗钉子?”
王景安微微一笑:“福王是皇叔,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他在洛阳的所作所为,皇上未必不知道,但碍于宗室颜面,从未处置。若李自成攻破洛阳、杀了福王,那就不是我的罪过了。唐王死讯传回京城,东林党还能攻讦我按兵不动。若福王也死了,东林党要攻讦谁?攻讦皇上自己没管好宗室?”
他看向开封的方向:“毕竟现在可是孙传庭在河南,背锅也是他来背,更何况我还大力支持他粮饷军械。”
宋献策倒吸一口凉气:“莫非侯爷早就算到李自成会攻取洛阳?这步棋走得太深了,侯爷运筹帷幄,在下佩服!”
王景安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淡然:“深不深另说,但这是一石三鸟。第一,李自成转攻洛阳,开封之围自解,孙传庭保住河南中枢,朝廷少一分焦虑。第二,福王这个祸害被除掉,洛阳百姓得了活路,河南的民怨至少能消解一半。第三,李自成打下洛阳,必然分兵据守,他的八万人马就不再是一股凝聚的洪流,而是分散在洛阳周围的大小据点。到那时,朝廷要剿他,就比现在容易多了。”
宋献策思索片刻,忽然问:“若李自成打不下洛阳呢?若福王忽然转了性,开仓放粮、收买民心呢?”
王景安轻笑一声:“福王若会开仓放粮,那母猪都会上树。”
宋献策也笑了:“那如何让吴庸向李自成献策?直接传信让他去说?”
王景安摇头:“不能直接传信。吴庸若忽然跑去劝李自成改攻洛阳,以李自成的多疑,必然生疑。他会想一个山东来的土匪,怎么对河南的局势这么清楚?要让他自己想到这个主意。”
他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你让泰和号掌柜,下次与吴庸交接物资时,无意中提一句:‘听说洛阳那边,福王府里粮食堆得发霉,城外的百姓饿得啃树皮。若有人能打进洛阳,光是福王仓里的粮就能养活十万大军一年。’”
宋献策眼睛亮了:“让泰和号掌柜无意中说漏嘴,吴用听到了这个信息,再自己去跟李自成建议。”
王景安将纸条递给宋献策:“就是这样。消息要自然,不能刻意。让掌柜像是跟伙计闲聊时被吴庸听到的,越不经意越好。”
宋献策接过纸条,小心收好:“我亲自去安排。”
数日后,黄河渡口泰和号分号。
吴庸照例带着银子和亲兵来交接第三批物资。泰和号掌柜一边清点银两,一边和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恰好让旁边的吴用能听到。
“听说洛阳那边,福王府的粮仓都堆满了,去年囤的粮食发了霉都吃不完。”掌柜摇头叹气,“城外老百姓饿得啃树皮,福王府里天天大鱼大肉。这世道啊……”
伙计接话:“可不是嘛。要我说,谁要是能打进洛阳开了福王的粮仓,光那一个王府的存粮,就能养十万大军几年。”
掌柜嘘了一声:“小声点儿,别乱说。”
但吴用已经听到了。他神色不变,继续清点货品,心里了然。
十一月中旬,李自成中军帐中。
吴用带着消息走入帅帐时,李自成正与刘宗敏、李过等人围着一幅潦草的河南舆图低声议论。案上摊着一碗冷了的粥和几块干饼,显然众将刚刚还在为粮草发愁。吴用拱手道:“闯王,末将有要事禀报。”
李自成抬起头:“什么事?”
吴用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末将今日去泰和号交接物资时,无意中听到那掌柜跟伙计闲聊,说洛阳福王府中囤粮如山,陈粮发霉都吃不完,城外百姓却饿殍遍野。掌柜还说谁要是能打进洛阳开了福王的粮仓,光那一个王府的存粮,就能养十万大军一年。末将听后心中一动,思来想去,觉得这话大有文章。”
李自成眉梢微挑,与刘宗敏对视一眼。刘宗敏放下手里的饼,若有所思:“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