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一瞬。麻承恩皱眉开口：“侯爷，五百门炮齐射一轮，那得多少火药？多少铁砂？末将粗略一算，这一仗打下来，耗银怕不是要以万两计。”

戚长山也点头附和：“侯爷，杀敌自然重要，但火炮耗费巨大，若一轮齐射未将流寇击溃，后续弹药补给恐难跟上，到那时？”

王景安抬手止住他们的话，目光沉静地扫过诸将：“诸位觉得，一营兵卒值多少银子？一个百户值多少？一个参将呢？”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答话。

王景安走回帅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我以前没那么多银子，武器也没这么厉害，所以只能让将士们用命去拼。但现在我有银子了，有火炮了，有火箭了，为什么还要让将士们拿命去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的兵，每一个都是我花了几年功夫练出来的，死了就没了。银子花光了可以再挣，火炮打完了可以再造，但你们！”他手指点向在座的将领：“戚长山、麻承恩、杨震、戚小虎、夏侯玄，还有帐外的五万将士，你们每个人的命，都比这些铁疙瘩值钱得多。”

帐中一片寂静。戚长山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杨震垂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戚小虎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抹动容之色，嘴唇微微抿紧。

王景安转过身，指着舆图上明日预定的战场，片平坦开阔的原野。

“明日布阵，步骑居中，火炮列于阵前，火箭车置于两翼。待李自成大军进入射程，五百门炮分设五个炮兵阵地，轮流齐射，三段式装填，不给他喘息之机。火箭车从两翼夹射，封锁他左右包抄的路线。等他的阵型被火力打散，骑兵再出阵追击。”

他直起身，总结了一句：“这叫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戚长山皱起眉头：“即便火力这么强，也打不完二十万大军吧？”

宋献策上前解释：“将军多虑了，李自成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实则真正能打的没几万，只要打掉他们的精锐，剩下的人不足为虑。”

戚长山沉默片刻，起身拱手：“末将明白了。明日火炮阵前，末将亲自督炮。”

麻承恩也站起身：“末将率骑兵列于炮阵之后，待火力准备完毕，择机突入。”

杨震点头：“末将率右翼火箭车，封锁流寇左翼包抄之路。”

帐中诸将一一领命，再无异议。

天微亮，四面战声连角起。

李自成的二十万大军在晨雾中缓缓展开，向阵地压来，旌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第一波进攻很快开始。

李自成果然派出了试探性的兵力，冲在最前面的是老弱病残，新附的饥民手持竹竿和木棍，散布在队伍前面，而后面稀稀拉拉跟着些腰悬短刀的精壮。这明显是探路的棋子，他想看看对面火器的射程和密度，然后才好安排老营主力从何处突破。

王景安策马立于中军高台，手举望远镜看着那片稀稀拉拉冲过来的身影，淡淡道：“这种货色，不值得浪费炮弹。”

阵前指挥的戚长山会意，下令两侧步卒举枪。

后装线膛枪在排成数排，枪口齐刷刷指向来敌。

当流寇试探前锋接近至两百步时，戚长山挥旗下令，第一排士兵扣动扳机，清脆的枪声连成一片，白烟腾起，冲在最前面的流寇应声倒地。紧接着第二排上前，枪声再响，而后第三排。

三轮射击过后，试探的老弱残兵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转头就跑，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射程。整个试探过程不到一刻钟，没有动用一门炮，仅仅用线膛枪便干净利落地打退了第一波进攻。

李自成在后方土坡上看着这一幕，面色凝重起来。

他身旁的刘宗敏骂道：“狗日的，连炮都没开！”

李自成沉默片刻，拔刀指向前方：“不试探了，传令老营，全军压上！步卒居中，骑兵两翼包抄，一鼓作气冲垮他们的阵线！”

号角声响起。

中军大旗挥动，李自成的老营精锐终于动了。

一队队身披杂色皮甲、手持长矛和腰刀的流寇主力从阵后涌出，队列比先前密集了许多，步伐也快了不少。两翼各有数千骑兵斜刺里包抄过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试图从侧翼撕开对面的防线。

主力从正面进攻，数万人同时压上，喊杀声震天动地，二十万大军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獠牙。

王景安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旗手点了点头。旗手挥动红色令旗。

阵前的炮兵营接到号令，五百门火炮轮流开炮。

第一轮齐射的轰鸣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数百枚开花弹拖着白烟划破天际，砸入流寇主力的阵列中，落地的一刹那炸裂开来，铁片和火药裹挟着碎石四处迸溅。炮弹落点方圆数丈之内的流寇瞬间被掀翻。

第一轮齐射结束后，流寇冲锋的阵型已经被撕开了数十个巨大的缺口，地面的黄土被炸得坑洼不平。

老营的精锐毕竟不同于新附的乌合之众，他们咬着牙继续向前冲，试图在第二轮炮击前冲进秦军阵前。但第二轮炮击紧跟着就到了。五百门炮分成三组轮流装填发射，第一组刚打完，第二组便接着开火，第三组补上，周而复始，炮火连绵不绝。

此刻，两翼的火箭车开始发威。每车六十四枚火箭同时点燃，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着飞向试图包抄的流寇骑兵。火箭落地后同样炸裂开来，碎片横飞，战马受惊嘶鸣，将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一车接一车的火箭弹密集射出，两翼的包抄骑兵尚未接近阵型侧翼便被炸得七零八落，剩下的纷纷勒马后退，再也不敢往前冲。

刘宗敏在阵中拼命嘶吼着让士卒往前填，但他自己也发现不对了。身边的中层头目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被炮弹碎片削中，就是被火箭的尾焰烧伤。他回头想找李自成，却发现中军大旗正在缓缓后移，李自成已经在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