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听完翻译,微微一愣。
他没料到这个西洋女子第一句话竟是问此地的主人,而不是求医问药或歇脚补给。
他沉吟片刻,对翻译道:“你告诉她,这里是大明山东登州,港口、商贸、民政皆由本官掌管。但那些盖伦船?”
他指了指港中停泊的巨舰,“是本府造船大师林启的手笔。他就在船厂督造新船,若她有兴趣,本官可引她去见。”
卡洛琳听完翻译,湛蓝的眼睛闪烁一下,随即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道:“卡洛琳小姐说,她沿途听说山东的港口和商贸近年变化极大,南洋的香料、朝鲜的药材、甚至琉球的货物都能在这里交易。她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造船的人她自然想见,但她更想见,那个让登州变成如今这番景象的人。”
李信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打量着这位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子,从她的言谈和随从的举止来看,绝非普通商贾之女。
他沉吟片刻:“若小姐问的是登州一切事务的源头,那便是山西太原的冠军侯王景安。山东的海船、商贸、港口,皆是奉侯爷之命经营。小姐若想见他,本官可修书一封送往太原,只是路途遥远,来回需半月之久。”
卡洛琳听完翻译,微微颔首,随即又说了一句。翻译道:“卡洛琳小姐说,她愿意等。她在南洋和西洋都听说过这位侯爷的名字,打胜仗、造船、办报、通商,她想知道这些事到底是怎么串联在同一个人手中的。请李大人代为通报,她可以住在登州等着。”
李信拱手道:“既然如此,本官即刻安排客舍,请诸位先安顿休整。侯爷那边,本官会以快马传书,说明情况。”
卡洛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西洋礼节,随翻译和随从向城中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港口中那三艘盖伦船,又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太原的方向。
海风吹起她金色的发梢,她低声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清。
两天后,一封加急书信从登州发出,由驿道快马一路西行。
信中详述了海上遭遇和西洋女子的来历,末了李信加了一行字:“此人言谈不俗,来历不明,指名欲见侯爷。属下观其举止,似非寻常商贾,恐与西洋诸国官场有所牵连。请侯爷示下。”
信使的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五月下旬,太原总兵府。
宋献策将登州李信的密信送到王景安案头时,王景安正在批阅河南屯田的进度文书。
此次特派农业大佬陈子龙去河南协助开荒,钱桃李也调过去协助,这俩人都是能干之臣,想必不会出太大问题。
他展开信纸扫了一遍,看到“西洋女子”、“金发碧眼”、“指名欲见侯爷”几行字时,微微顿了一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威尼斯?”
王景安放下信纸,眉头微挑,思索片刻后低声道:“亚平宁半岛,莫非来自威尼斯?那些地方的人最善经商,若是威尼斯来的,倒也不算太意外。”
他沉吟片刻,将信纸折好放在案角:“回信给李信,请她来太原吧。既然千里迢迢来了,又指名要见我,不见倒显得我怯场了。”
六月初,卡洛琳一行抵达太原。
她换了一身整洁的西洋长裙,淡蓝色的裙摆缀着素雅的暗纹,金发挽成髻,只在鬓边垂下一缕。
一路从登州到太原,她沿途看过山西的城池、田野和工坊,看过那些正在铸造农具的炉火和正在印刷报纸的作坊。她看得仔细,偶尔低声与随从交谈几句,目光中多是思索而非惊叹。
这一路别的地方田亩荒芜,自打进了山西境地,到处是水车水井、田地里农作物长势和外面更是天壤之别。
抵达总兵府那日,王景安在正厅设茶相候。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白汽。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通报声落下后,那位金发女子跨过门槛,在厅中站定。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西洋礼节,开口道:“尊贵的侯爵阁下,感谢您愿意见我。”
旁边的翻译将话译成中文。
王景安站起身,拱手还了一礼:“远来是客,不必多礼。请坐。”
卡洛琳在客位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巴掌大小的锦盒,双手递上:“初次见面,不成敬意。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侯爵阁下收下。”
王景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块鸽卵大小的宝石,通体深红,在光线中泛着浓郁而温润的光泽,切割面打磨得极为精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块红宝石即便放在皇家内库中也属上品,市价少说值数千两白银。
他合上锦盒,放在一旁的案上,神色平静:“小姐太客气了。不知小姐来自何处,如何称呼?”
卡洛琳抬眼看着他,湛蓝的眸子清澈而沉稳。她没有让翻译转述,而是自己开口说了几个字。
发音有些生涩,显然是临时学的汉语:“卡洛琳·德·美第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是翻译转述的:“我的全名是卡洛琳·德·美第奇,来自佛罗伦萨。我的家族在欧罗巴经营银行、商贸和海上航线已经两百余年。此番东来,一是为了开拓商路,二是?”
王景安也来了兴趣:“二是什么?”
她微微停顿,湛蓝色的眼眸好奇的看着她:“我想亲眼看看,传说中那个在东方改变了战争、贸易和民生的冠军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王景安听到美第奇三个字时,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美第奇家族,我听说过。佛罗伦萨的银行家,欧洲最富有的家族之一。能在这里见到美第奇家族的人,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卡洛琳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个东方侯爵会听说过她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