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钱谦益再次登门(1 / 1)

“管他是不是真的,我听着就来气!我家隔壁的老张他表舅就是山东逃难过来的,说那边粮价一天比一天高,都快吃不起饭了!”

“孔家不是圣人的后代么?圣人不是说仁者爱人吗?怎么遇了灾反而卡着粮食不放手呢?”

“圣人的后代怎么了?后人又不一定跟老祖宗一个样。我爷爷还说过耕读传家呢,你看现在那些大地主,谁还亲自下地干活?”

几个脚夫七嘴八舌地骂了一通,临散时还一人撕了一条报纸边带回去,说要给家里的婆娘也看看。

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在江南的市井里巷中正在悄悄蔓延。

那些不识几个字的小商贩、脚夫、织工、厨娘,他们看不懂什么经史子集,也不知道东林党魁和衍圣公谁的名头更大,可他们看得懂那幅画,看得懂画上那个趴在墙头往里望的瘦孩子,和桌上油光四溢的红烧肘子。

报纸传到曲阜时,孔胤植正在书房里会客。管家慌慌张张地捧着一份报纸进来,孔胤植接过一看,气血上涌。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震翻在案上:“一派胡言!彻头彻尾的一派胡言!什么宴客一盘肉?什么几近拳脚相向?全是编造的!我什么时候跟他钱谦益动手了?”

客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孔胤植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马车已经过了泰安地界,离太原还有三四天的路程。钱谦益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是护卫的喝问:“什么人?”

“太原报馆的!沈先生有急信送呈虞山先生!”

钱谦益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个满头大汗的信差翻身下马,递上一只牛皮信封。

钱谦益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是沈墨林的亲笔:

“先生见字如面:报纸已刊发,效果极佳,山东百姓奔走相告,孔家声名大损。然衍圣公至今仍未开仓,侯爷之意,需先生再赴曲阜一趟,当面再压孔胤植一压。此次不必好言相劝,只须将报纸上所载之实情当面陈述,以民意压之。侯爷说,此事非先生不可。沈墨林顿首。”

钱谦益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开始抖。他又摸出怀里那份皱巴巴的《太原报》,把那篇“虞山先生与衍圣公二堂对骂,几近拳脚相向”的报道重读了一遍,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猛地他把报纸往车板上一拍,咬着后槽牙低声道:“几近拳脚相向?我什么时候跟他动手了?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着!”

“这姓沈的真是一肚子坏水,妄老夫当年大力相助。”

车外那信差还没走,隔着帘子补充道:“先生,沈先生还让我带句话,他说文章要写得好看才有人看,百姓就爱看热闹,什么圣贤道理他们听不懂,但两个大儒差点打起来这种戏码,谁听了都想往下翻。所以那几处添油加醋,是他替先生做的文章,先生莫怪。”

钱谦益气得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胸膛起伏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替我做的文章,他倒会替我替我惹事!”

可骂归骂,心里那一团气慢慢沉下去之后,理智又浮了上来。他重新展开沈墨林的信,看到侯爷之意四个字时,目光微微皱起,心思急转。

如今看着天下大大势,朝廷已是奄奄一息,只有如今的侯爷才有匡扶大明江山的能力,可这些年看他并无此意,钱谦益作为有名的投机者,自然不会放过这条大腿。

如今正是立投名状的时候。

他咬牙决定,掀帘对护卫说:“掉头。不去太原了,回曲阜。”

护卫愣了一下:“先生,咱们都走了快两天了,再折回去?”

“折回去。”

马车在官道上勒转方向,车轱辘碾过黄土,调头往东重新驶去。

钱谦益坐在车里闭着眼,脑海里已经翻来覆去排练了好几遍下一次见了孔胤植该说什么,是直接拍报纸还是先礼后兵,是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还是干脆也豁出去跟他吵一架。

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忽然想起什么,睁眼对身边的随从说:“你身上还有没有空白的纸?拿一张来,我写几句话。”

随从递上纸笔,钱谦益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沈墨林,你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回太原再跟你算账。”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递给信差:“送回太原,交给沈墨林。”

信差接过去,咧嘴笑了一下,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钱谦益看着那骑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重新靠回车壁,苦笑了一声:“这辈子落下的名声,怕是要被这张报纸毁掉一半。”

钱谦益的马车在曲阜城外停下时,他已经想好了这一次要怎么开口。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当底牌,见了孔胤植先拱手,然后摆事实、讲道理,把报纸上那些东西一条条念给他听,让他知道天下人都在看着。

他想得很周全,可等他真正被领进孔府二堂,看见孔胤植那张拉着的脸时,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一次衍圣公连座位都没给他设。

孔胤植站在主位前头,双手背在身后,拉下脸来,目光从钱谦益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钉在他身上。

二堂里没有一个仆从,连平时侍茶的童子都不见了,只有两把空椅子和一张八仙桌,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钱谦益进门作了一揖:“衍圣公,在下又来了。此行不为别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的。你又来让我开仓放粮,对不对?你上次没说完的话,这次打算换什么花样说?是搬圣人之言,还是搬你家那位侯爷的兵威?”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衍圣公,上次在下言未尽、理未明,是我不够周全。但这一次,有些东西请您过目。”

他从袖中抽出那份折得方方正正的报纸双手递过去:

“这份报纸这几日已经传遍了山东、河南、山西三省,江南也在传。上头写的虽有些不尽不实之处,比如说你我二人动手一事,纯属杜撰。可那些关于粮价、关于囤积、关于城外百姓境况的记录,每一桩都有据可查。衍圣公若不信,我带来了济南府近三个月的粮价登记簿抄本,您可以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