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好处你上,黑锅我来?(1 / 1)

一个年轻的秀才评论:“暂且不说这孔家的事,这钱谦益头是真铁,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字,也有人把报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预备带回去给家里人也看看。

这份报纸在江南市井间的传播,比上一期快了好几倍。

那些平日里敬着孔家的百姓,头一回听说了那些被小心翼翼遮掩了几百年的旧账。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把报纸拍在桌上骂了一句:“几百年养出这么个东西来,呸。”

钱谦益在济南府一家客栈里看到新一期报纸。

彼时他刚洗漱完,正坐在窗前喝茶,一份刚送来的《太原报》被信差从门缝里塞进来。

他随手展开,目光扫过标题,端茶的手就顿住了。

他放下茶盏,把报纸凑近了细读,越往下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那一段时,他猛地呛了一口茶,连咳了好几声,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指着报纸上“大骂衍圣公是汉人败类”那行字,声音都在发抖:

“我什么时候骂他‘汉人败类’了?我什么时候提金朝元朝册封的事了?那是能随便写的吗?那是孔家的祖坟账啊!”

随行的文书吓了一跳,凑过来想看,被钱谦益一手拨开。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跪求开仓四个字时,眉毛狠狠跳了一下:“跪求?我他娘的什么时候跪了?我跟他吵归吵,拍桌子归拍桌子,可我钱谦益再没骨气,也不至于下跪!”

连文人都开始说粗话,可见着实气得不轻。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气冲冲地在屋里来回踱了七八步,靴底踩得客栈的楼板咚咚响。

嘴里不断骂着:“好你个沈墨林,来山东办事,事情办成了,得了侯爷的赏赐,好处你收,黑锅我来背,这还有王法吗!”

踱着踱着,他忽然停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报纸翻了翻,看到那一段关于金元册封的记载时,目光停住了。这些细节他记得自己确实在信中提到过。

当时是作为背景简述,写了两三行,说孔家在金元两朝也被封过衍圣公。可他写的明明是很克制的笔法,怎么到了沈墨林手里就成了投降比谁都快?

他拍着纸页低声道:“沈墨林,你可真敢写!你这哪里是写报纸,你这是在刨孔家的祖坟!”

可气归气,钱谦益到底是在官场和文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他骂了沈墨林一通,也骂了王景安一通。

他心里清楚,没有王景安在后面撑着,沈墨林一个报馆主笔,绝不敢把这种话印出来传遍天下。

这笔账归根到底是王景安的意思,而王景安的意思,他钱谦益如今还反驳不了。

他站了好一阵子,最后慢慢坐回椅子上,自己给自己续了一盏茶,喝了半盏,把报纸折好搁在一边,有些疲倦地靠在椅背上:“算了,反正名声已经赔进去了。再赔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就在这同一段时间里,太原总镇署的王景安却接连发出了几道大令。

第一道令是给山西、河南、陕西三地官仓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即日起,开仓放粮,不限量、不限时,直至山东粮路恢复通畅为止。”

这道令下去,太原城门外立刻排起了新的长队,但这一次排队的人脸上没有愁容,官仓的粮是敞开供的,没人抢,没人挤,气氛比以前安定了许多。

卢象升到任山东时,曲阜的粮价已经疯涨了整整一个月。

他是在太原接到调令的,王景安的手令写得简短,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山东总兵周勇另有任用,即刻赴陕;第二,山东局面吃紧,望兄台速速前往坐镇。卢象升看了手令,没多问,当天便点齐三千兵马,从太原拔营东进。

行军路上他一直在看沈墨林从济南寄来的报纸,一期不落。从《圣府门前饿殍遍野》到《圣门真相》,每一篇他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进山东的第一天,他没有直接去济南府衙报到,带着几个亲兵换了便服,沿路走访了几处村庄。

他看见河边窝棚里挤着拖家带口的流民,看见粮铺门口贴着高价牌、旁边站着手持棍棒的家丁,看见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对着一纸地契发呆。

那是孔府派人丈量扩界之后给他留下的凭证,原本三亩水田,如今只剩下了一亩二分。

卢象升蹲下来跟那老农聊了几句,老农先是警惕地打量他,后来见他语气和善,才絮絮叨叨讲了大半日。

“家里还算过得去,今年瘟疫一闹,粮价飞涨,孔府的人又来量地,硬说他的田在祭田范围里,半买半抢地收走了。大兄弟你是外乡人吧?劝你别在山东多待。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孔家就是土皇帝。”

卢象升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老农的肩膀,起身走了。

走出去几十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划走的田,如今已经插了孔府的界桩,桩头刷着朱漆,在灰扑扑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刺眼。

到了济南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去见李信。

卢象升进门时,李信正在跟一个管仓储的老吏核对数字。

两人见了面,也没多寒暄,李信直接把一摞整理好的材料推到卢象升面前:

“卢大人,这些东西您先过目。这是孔家近五年来兼并田产的明细,这是济南府三年内的粮价对比,这是最近二十天曲阜城外的流民登记数,您看了就明白眼下山东的难处在哪里。”

卢象升拿起那叠纸,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页便触目惊心:

孔府祭田在册数目与实占田亩数相差十倍之多,近五年内以扩界、赎买、捐献等名义吞并的民田,加起来比三个县的耕地还多。粮价那一页更是直接,瘟疫过后,粮价上涨三倍有余,一天比一天高。流民登记数从最初的几百人,二十天内涨到了将近四千。

卢象升把材料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抬头问李信:“侯爷那边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