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接过来拆开看了看,目光在衍圣公印信在此那句话上停了一刻,他有些玩味说道:“你们孔家不是跟王景安走得很近吗?他在山东发的那些报纸,有一半都在骂你们。怎么,如今又想起朕来了?”
孔尚则低着头,恭敬地说道:“陛下明鉴。王景安之流,不过是借瘟疫之机行不义之事,在山东蛊惑民心、诋毁衍圣公,其所作所为早已令天下读书人不齿。衍圣公当时势单力孤,未能及时澄清,心中常怀惭愧。如今陛下入京,天下归心,衍圣公愿以孔氏之名为新朝正名,助陛下安定天下。”
李自成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扯:“行,回去告诉你们衍圣公,朕知道了。礼物朕收下了,信也看过了。让他安心在曲阜待着,等朕打完仗回来,再细谈。”
他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可以退下了。
孔尚则又磕了一个头,躬身退出偏殿。他沿着甬道原路往外走,走出宫门之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偏殿里,李自成把孔胤植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衍圣公印信在此那行字上停了两回,然后把信扔回案上,对旁边人说:“孔家倒是转得快。”
牛金星却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孔家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李自成抬眼看他:“怎么讲?”
牛金星走到案前,指了指那封信:
“陛下,衍圣公这块招牌,几百年了,历朝历代都供着。金朝供过,元朝供过,明朝也供过。不管谁坐天下,孔家都是第一个出来表态的。如今陛下入主京城,孔家也来了,这封信就是给天下人看的,连衍圣公都认了大顺,旁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些日子那姓沈的报纸把孔家骂得够呛,山东百姓对孔家意见不小。可骂归骂,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读书人还是看孔家。陛下若能把孔家拢住,比发一百道安民诏书都管用。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地方上的乡绅、落第的秀才,一看衍圣公都向陛下低头了,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李自成沉默许久,叹息一声,到底是军师,就是比自己想的长远。
“你说得有理。那就好好待他们。回信客气些,别像对魏藻德那样。另外,等打完吴三桂回来,朕可以亲自去一趟曲阜,去孔庙拜一拜。让天下人看看,朕不是只会打仗的粗人。”
牛金星点头:“陛下圣明。那臣这就拟回信,措辞恭敬些,再附一份手谕,加封衍圣公的田产和祭田,让孔家安心。”
“嗯,军师你看着办就行。”
牛金星退到一旁的书案前研墨铺纸,开始拟回信。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半天,把“陛下敬仰圣贤之道”和“愿与衍圣公共襄文治”这样的话塞了好几处进去。写完之后又誊了一遍,吹干墨迹,呈给李自成过目。
李自成扫了一眼,点了头,让信使当天便发出去。
当天傍晚,曲阜方向来的孔尚则一行正沿着官道南行,尚未走远。
京城的信使快马加鞭追上了他们,把牛金星拟的回信交到了孔尚则手里。孔尚则拆开一看,见措辞客气、语气诚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收好信函,让随从加快赶路,连夜往曲阜赶去。
孔尚则一行人连夜赶回曲阜时,城门已经关了。
他让人喊开了门,直奔孔府后堂,把李自成那封加盖了大顺印信的回信双手呈给孔胤植。
孔胤植坐在灯下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加封祭田”“世袭衍圣公如故”这两行字上停了许久。
他看完后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脸上一直绷着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好,新朝认咱们了。这就稳了。”
后堂里的门客们纷纷拱手道贺,有人说“衍圣公果然深谋远虑”,有人说“大顺初立正需孔家扶持,这是双赢之局”。
孔胤植含笑点了点头,当晚便吩咐人准备祭告先祖的香烛,打算明日去孔庙上香谢恩。
那封大顺的回信被他亲手收进了书房里一只带锁的紫檀木匣中,和从前金朝、元朝、明朝的册封诏书放在一处,码得整整齐齐。
不得不说,孔家就是讲究,百年难寻的册封诏书这儿就好几封,还每张都不同,若是传到现在,也是价值连城吧。
可孔家的人不知道的是,那封回信的原稿在出京之前,已经被另一双眼睛看过了。
太原报馆里,沈墨林接到暗查司递来的抄本时,正在校对一批新制的木刻版画。
他展开抄本看了一遍,当场拍了一下桌子,对旁边的助手说:“停下手头所有的活,把这期报纸的头版撤了,换新的。”
他在灯下坐了一整夜,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天亮时稿子定了,标题他斟酌了许久,最后落笔时写了八个字:
“曲阜孔家,易主如换衣。”
正文他写得不长,但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前朝崇祯尚在时,衍圣公受朝廷册封,世袭罔替。李自成入京未及一月,孔家便遣使携礼入京,接受大顺封赏,加封祭田依旧。金人来时跪金人,元人来时跪元人,闯王来时跪闯王,衍圣公印信,果然一印多用,历代皆宜。眼下虽然天下大乱,大明无君,可南明朝廷尚在,孔家如此迫不及待,意欲何为?”
文章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山东百姓尚在吃薯粉,孔家祭田又添三百亩。”
当期报纸印了五千份,从太原发往山西、河南、山东各地。沈墨林特意多发了曲阜周边几个县,让人在曲阜城门口的告示栏里贴了最大的一张。
报纸发出去的第二天,曲阜城外就围了不少人。
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有人骂、有人冷笑、有人沉默着把报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孔府大门外头,两个家丁把那张贴得最高的报纸揭下来撕了,可撕了这张,旁边巷口又贴了一张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