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禽择朽木而栖,奸臣择主而事(1 / 1)

深耕报纸行业多年的他,立马嗅到这又是一大新闻。

报纸的头版标题沈墨林自己定,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用了八个字:“禽择朽木而栖,奸臣择主而事。”

正文分成三段。

第一段把时间线列清楚:李自成入京当月,孔胤植遣使送信,受大顺封赏。清军入城后,孔胤植亲赴京城觐见多尔衮,剃发留辫,受大清册封。如今大清败退,孔胤植南下南京,见马士英,受弘光朝廷复封。

三件事排在一起,日期清楚,每一条都注明了来源,没有一句推论。

第二段写他入南京后的情形,篇幅不长,说他入马士英府,当面陈情,不出三日便获封赏,如今已领旨谢恩、定居南京。

第三段短,只有几句话,写曲阜孔庙的香火还点着,南京东城的宅门已经敞开了。

文章末尾他加了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一号,字体也更细,像一句顺带提过去的闲话:“衍圣公之膝,北膝可跪李闯、可跪大清,南膝可跪马阁老。南北皆跪,唯不跪圣人。”

排版师傅看了之后抬眼看了看沈墨林,倒吸一口凉气,这沈大人笔锋比以前更犀利,这孔胤植看了还不吐血。

报纸到得最快的是京城。

报贩子在天桥底下刚一吆喝就围了一圈人,蹲在路边念报的年轻人读完标题之后停了一下,旁边的人催他往下念,他又接着念完。

听完的人有摇头的,有笑的,有把报纸接过去自己再看一遍的。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听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旁边的人说:“这衍圣公,比咱胡同口那个倒腾旧货的老陈还能折腾。”

说完惹起一阵哄笑。

报纸往南走得更远,到了保定、正定、开封,各城的报摊上都摆了这份新报。

有人买了边走边看,也有茶馆里整桌人传着一份轮流看。在开封一家茶馆里,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人把报纸念给同桌的几个人听,念到“南北皆跪,唯不跪圣人”时停顿了一下,放下报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这报馆的人嘴够狠。”

对面的人接过报纸看了一眼,没有评价,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

报传到南京的时候,比到其他城市晚了两天,但引起的动静比别处都要大。南京的茶楼里有人拿着报纸当众念,念完一段就有人接话,有替衍圣公说话的,说他是“被迫流离,不得已而为之”,但随即就被另一桌的人顶回去:“他膝下但凡有一寸骨头,也不至于一年之内拜三座庙。”

这话说完,邻桌坐着的一个穿青衫的老秀才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先拜李闯,再拜大清,如今又来南京拜。衍圣公的膝盖,比老百姓的城门还勤快。”

这话说的,惹起满堂哄笑。

复社的几间书坊里也有人传看这份报纸。有人抄了一份贴在书院门口的告示栏上,字迹工整,一句不落。路过的学生读了,有三三两两聚在门口议论。

一个士子指着那句“南北皆跪,唯不跪圣人”说:“这句话传出去,衍圣公在南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他以为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就能重新开张,可别人记得他上一身是谁给的。”

当天晚些时候,顾炎武在昆山家里看到了这份报纸。

报是有人从苏州托人带过来的,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裂了一道小口。

他坐在书桌前看完,搁下报纸,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报纸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前一次更慢,手指在报面边缘慢慢捋过去。他把报纸放回桌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一张纸,蘸了墨,提笔写了一篇短文。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补了两行,搁笔,等墨迹干了折好,交给家人送去苏州的书坊。

黄宗羲在绍兴也看到了这份报纸。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桌角,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笔记,翻开某一页,看了片刻,又合上了。他没有立刻动笔,过了两天才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去苏州,交给顾炎武。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衍圣公三易其主,名教之辱,甚于兵祸。”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字迹是认得的。

顾炎武在昆山写了那篇文章之后,又接到过一封南京来的信。信是马士英幕中一个旧识写的,措辞客气,说阁老有意请他入幕,共商国事。

他考虑了下没回复,如今这弘光朝廷看上去也不怎么样,马士英独揽大权,贪污腐败,党同伐异,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福王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如今看来,真能平定天下的,只能是北方那位。

沈墨林那期报纸在江南传开之后,复社的书坊门口贴了一份抄报,围了好几层人,看完的往外挤,没看的往里涌,把门槛差点踩烂。

孔胤植看了气的吐血不止,一而再再而三轮番用报纸接他老底,换谁都受不了,一病不起,整日卧床。

孔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京城经过几个月重修,终于像些样子。

阮大铖是坐着一辆青布骡车进京城的。车帘子遮得严实,赶车的只有一个老仆,骡子瘦得肋条分明,走得不快,在城门口被守卒拦下来问了一句话,老仆递了一张名帖进去,守卒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放了行。

骡车沿着东城的街面慢慢驶过,停在总镇署侧门外的巷口。阮大铖掀帘子下车时扶着车辕站了一下,对京城的深秋有点不适应,拢了拢衣领,整了整袍角,才迈步朝侧门走去。

他递进去的名帖上只写了一行字:“南直阮大铖,求见冠军侯。”署名下头没有加任何官衔和自称,干干净净一张纸,连字号都没写全。

王景安在书房里看了这张帖子,玩味笑了下,自言自语说:“这可是条疯狗,为了做官不择手段,不过我目前正需要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