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李泰瞳孔泛起一丝腥红,扶着桌案,缓缓站起,声音带上几分倔强,
“大唐天子,岂能是身有残缺之人?”
“太子皇兄既是患有足疾,又何以能坐在那个位置?”
“便是为天家颜面,本王亦要争上一争。”
“再者,”李泰眸子低垂片刻,复又看向崔瑛,“储位之争,向来如此。”
“孤自问,才学不输太子……”
“至于你所说,太子是为孤一母同胞。”
“可天家皇室,哪有亲情可言?”
“孤是为了整个大唐颜面……”
“孤,同样是父皇嫡子,何以不能承继大统?”
“孤没错,孤没错……”
“对,你没错,毕竟你父皇继位在前,他也是嫡次子,凭什么他能上位,而你却不能?”崔瑛翘起一只二郎腿,神态自若的把话接了过去。
她说得轻松,可却叫李泰瞳孔一震。
虽然崔瑛所说,确实是他心里所想。
可这种话,又有谁敢直接挑明?
他确有听闻,这个崔瑛说话向来简单直接,可也没想到,她能直接到这种地步!
她难道就不怕父皇杀了她吗?
崔瑛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看,他可以,为什么你不行?当然,就像你刚才说的,你是为了整个大唐!”
“那你父皇让李治上位,又何尝不是为了整个大唐?”
“你也知道,你父皇当年为了上位,可是屠尽东宫与齐王府一脉,那个时侯,他是争储的皇子,所以,哪怕是为了斩草除根,他也必须要这么做。”
“可现在,他是皇帝,也是父亲。”
“他又怎么可能会让他自己的血脉重新走一遍当年骨肉相残的结局呢?”
“魏王殿下,你扪心自问,如果你入主东宫,他日登基称帝,你会放过前太子一家吗?”
“孤……”李泰神色犹豫,还未尽言。
便听崔瑛轻嗤一声,又道,“你不会,你可是为了皇位,做出杀子传弟承诺的人,对于自己的儿子你都能下得去手,你怎么可能会放过太子承乾一脉?”
李泰神情一滞,面色颇有些不自然,但仍为自己辩解道,“那不过是为了安抚父皇,孤又岂会当真那般狠心?”
“再者,”李泰阴沉的眸子,直直的看向崔瑛,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委屈,“你质问孤,他日上位,是否会放过前太子,你怎么不去问问皇兄,若来日他登基上位,又岂会放过孤这个弟弟?”
崔瑛淡淡掀起眼皮,只轻声道,“我早就已经问过了…”
李泰原本带有愤怒的,肥嘟嘟的小脸,浑然一僵,眸子中尽是不敢置信,“你问过了?你居然问过了?”
“没错,早在我第一次给他上课的时侯,我就已经问过了,”崔瑛的思绪仿佛回到几个月前。
就在那处小院的广场之上,她为了给太子消除心结,专门制作了几个他最讨厌的人的画像,给他当作靶子。
让他发泄一下心中怒火。
崔瑛将这件事提起,而后抬眸看向李泰,这才道,
“他的箭射穿了于志宁,打中了杜正伦,掀飞了张玄素,可却在最后,执箭对上你的画像之时,生生停了下来。”
“我还记得,当时他的眼眶泛红,执着箭的手,死死的对准你的画像,眼看就要将你的画像彻底击穿。”
“可却在最后一刻,直接停了下来。”
“他放下弓箭,整个人好像脱力一般,双目失神,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射下去?”
“他说,他不能,因为,那是他的亲弟弟。”
“他下不去手。”
“你看,哪怕是对着你的头像射箭,他都下不去手,直白坦言,说自己做不到。”
“可你呢,你却能轻松说出,要杀子传弟……”
“魏王殿下,你一向最是宽和不过,可你的心,却比他还要硬……”
李泰听到这里,一只手死死扒在桌案上,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良久,他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嗤笑道,
“福安县主惯是会为皇兄脱罪,他派死士来刺杀于孤,难道孤还冤枉了他不成?”
“那件事,只能说他管教无方,他身边的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甚至越过他的意思,私自行刺…”
“再说,你不是也自导自演了一出刺客刺杀的戏码,把锅反扣在东宫头上了吗?”
这话说得直白,倒叫李泰不好反驳。
毕竟,东宫行刺在前,虽然没能成功,可他后来也反击回去,以致东宫被禁足三个月。
李泰闭了闭眼,还是没能摸清,崔瑛今天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打算再绕弯子,直言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我刚刚被陛下擢升为郡主,魏王殿下可不要再叫错了,第二,不是我想说什么,是陛下叫我来,跟你聊聊天,说说话,解解闷…”
“顺便告诉你,打算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当然,这个任务之后陛下应该会跟你提,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清算,你爹让李治上位,冲的就是李治心性宽仁,容得下两位兄长。”
“哦,还有,魏王妃和站队魏王府的些朝臣,这段时间一直在宫门外为你求情。”
“还有那些个依附于魏王府存在的文人墨客。”
“如果你再这样自怨自艾下去,那这些人,将来的前程也好,日子也罢,都会不太好过。”
“晋王入主东宫,已是定局。”
“你且想想,将来你要如何度过余生?是一次错失储位,彻底凉凉,从此身陷泥潭,再也爬不起来。”
“还是另辟蹊径,重新选择一条路。”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选择,也会遭遇很多磨难,如果一次打击就让你从此一蹶不振,那倒真叫我要看轻了你。”
“你可是魏王殿下!”
“那个能团结天下士子,耗尽数年,方才成书《括地志》的魏王殿下,那个能在东宫如日中天,利用一切手段发展势力,让东宫忌惮非常的魏王殿下。”
“就算一时身处谷底,也该想办法让自己慢慢爬起来,而不是直接躺在谷底,消磨志气,一蹶不振。”
李泰的眼眶微微泛红。
崔瑛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洁白的帕子,直接扔到李泰怀里,抬了抬下巴,说道:
“哭吧,哭完了,记得重新站起来。”
“我先走了,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