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八十年代的北方农村，老辈人都信一句话：“狗眼识阴阳，夜吠挡不祥。”

尤其是日头落山后，要是谁家的狗对着空院子、黑墙角一个劲儿狂吠，那准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村里几乎家家养狗，不光是为了看家护院，也是为了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们村东头住着一个叫陈老根的，他年轻时死了媳妇，没留下一儿半女，自己守着三间土坯房过活。

陈老根身边就一只养了八年的老黄狗。

这狗通人性，陈老根下地干活，它就跟在身后。

陈老根坐在门槛上抽烟，它就趴在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乖乖陪着。

村里人都说，这老黄狗就是陈老根的儿子。

陈老根的媳妇叫秀莲，当年是邻村的俏姑娘，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穷小子陈老根。

两人日子过得清苦，却恩爱得很。

可天不遂人愿，秀莲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得了场急病，没几天就走了。

陈老根守着秀莲的坟头哭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笑容也没了，只有对着老黄狗的时候，脸上才会有几分暖意。

秀莲走后，陈老根就没再娶，他说，这辈子有秀莲一个就够了。

每年的清明节、七月半，还有秀莲的忌日，陈老根都会做上一桌子秀莲爱吃的菜，摆在堂屋的桌子上，然后坐在对面，一边喝酒，一边跟秀莲说话，就好像秀莲还坐在那里一样。

这年的清明节，陈老根一大早就去镇上割了两斤猪肉，又买了秀莲最爱吃的红糖糕。

回到家，他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乎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秀莲最爱的小米粥。

中午，陈老根把菜端到堂屋的桌子上，又摆上两双筷子，两个酒杯。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对面的空酒杯倒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对着空位子说：“秀莲啊，又到清明了，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尝尝。”

说完，他把酒洒在地上，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对面的碗里。

老黄狗趴在桌子底下，鼻子嗅了嗅，却没像往常一样凑上来要吃的，反而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低低地吼了一声。

陈老根以为是外面过了什么野物，拍了拍老黄狗的脑袋说：“乖，别乱叫。”

老黄狗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又趴在了地上，只是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耳朵也竖得高高的。

吃过午饭，陈老根收拾了碗筷，又去秀莲的坟头烧了纸。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东北的春天，天黑得早，风也大，刮在脸上还有点凉。

陈老根把院子的大门关上，又把屋门插好，然后坐在炕沿上，点了一袋烟。

老黄狗趴在他的脚边，时不时地朝着门口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警惕。

陈老根抽完一袋烟，觉得有点困，就脱了鞋，上了炕。

他刚躺下，老黄狗就朝着屋门的方向，疯狂地吠叫起来。

陈老根被吵得睡不着，坐起来骂道：“你这狗东西，今儿个咋回事？没完没了了！”

他以为是老黄狗老糊涂了，想起来打它。

可他刚走到堂屋，就看到老黄狗正对着门口龇着牙，毛都竖了起来，前爪不停地扒拉着地面。

陈老根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村里老辈人说的话：狗眼识阴阳，夜吠挡不祥。

难道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来了？

他不敢开门，转身跑到厨房，端起灶台边的一盆刷锅水，又从门后抄起一根扁担，然后打开堂屋的门，猛地泼了过去。

陈老根一边泼，一边大声喊：“哪里来的野鬼，敢来我家捣乱！该回哪回哪去！”

说来也怪，他这盆刷锅水泼出去，老黄狗的叫声就小了下来。

它不再疯狂地吠叫，只是对着门口的方向，低低地吼了几声，然后夹着尾巴回到了里屋。

陈老根松了口气，以为是把那不干净的东西泼走了。

他把扁担靠在堂屋门后，又把盆放回厨房，然后回到炕上躺下睡了。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和秀莲刚结婚，住在一间小土坯房里。

秀莲坐在炕沿上，纳着鞋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陈老根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心里甜甜的。

突然，秀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陈老根急了，问：“秀莲，你咋了？有啥话你说啊。”

秀莲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地说：“老根啊，我回来看你了，可老黄狗不让我进门，你还拿刷锅水泼我。”

陈老根一下子就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中午老黄狗的低吠，想起了晚上老黄狗的狂叫，想起了自己泼出去的那盆刷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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