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没有得到答案。
祝英台说完“你觉得呢”之后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片枯黄的落叶。他站在那里,站到月光被云层遮住,站到走廊里起了露水,站到他的腿麻了又麻,站到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有否认。
她没有说“我是男的”,没有说“你疯了”,没有说“别胡思乱想”。她说的是“你觉得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有秘密,这个秘密她自己不能说,要他自己去发现。意味着她希望他发现,又怕他发现。意味着她在等他。
梁山伯把落叶放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宿舍。他没有去找祝英台,没有继续追问。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跳得很稳,稳得像一面鼓,每一下都在说:她是女的,她是女的,她是女的。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不笑了。她是女的,然后呢?他娶她?他拿什么娶?他没有功名,没有钱,没有背景。祝员外会把女儿嫁给他吗?不会。他只是一个穷书生,连束修都是母亲种地攒的。他不会去提亲,因为提了也是被拒绝。他不能去提亲,因为去了只会自取其辱。他要等,等考上举人,等有了功名,等配得上她。他等得了,她等得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的脸是烫的。
祝英台也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知道梁山伯在等她回答,她给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她不敢说“我是女的”,说了就是欺瞒书院,欺瞒师长,欺瞒了他三年。她不敢说“我是男的”,说了就是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自己的念想。她只能用“你觉得呢”把问题推回去,让他自己想,想出来了是她,想不出来也是她。她自私,她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石灰涂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她看着那堵墙,在想梁山伯的脸。他在走廊上问她的时候,脸很红,眼睛很亮,嘴唇在抖。他怕,她知道。他也怕被拒绝。
她轻轻说了一句:“我等了你三年,你终于问了。”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日子还在继续。
梁山伯开始发奋读书,不是以前那种读法,是不要命的读法。天不亮就起来,点着油灯读;太阳出来了,搬到院子里读;太阳落山了,点着油灯继续读。他读四书五经,读策论范文,读历年会试的考题。他把每一篇文章都背下来,默写出来,再自己写一篇对照。他的手磨出了茧,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但他不在乎。
澹漪蹲在屋顶上,看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背书,折扇扇着风。“他在拼命。”
婴宁蹲在她旁边。“他怕考不上。”
“他考得上。他的文章写得很好,比同窗都好。问题不是他考不考得上,是他考上了也来不及。祝员外已经把聘礼退了,马家的聘礼收了。马文才的父亲是太守,祝员外得罪不起。”
“那怎么办?”
澹漪把折扇合上。“等。等一个奇迹。”
奇迹没有来。
半个月后,祝英台被祝员外从书院接走了。那天早上,祝员外的马车停在书院门口,两个仆人站在马车旁边,祝员外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祝英台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出来。
梁山伯站在宿舍门口,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了。他想进去跟她说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说“我会考上的”?太远了。说“我会去提亲的”?太虚了。说“你别走”?他没有资格。
门从里面打开了。祝英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箱子,眼睛红红的。她看着梁山伯,看了很久。
“梁山伯。”
“嗯。”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梁山伯愣了一下。“什么答案?”
“那天你问我,‘你到底是男是女’。你说你觉得呢,我说你觉得呢。现在你想到答案了吗?”
梁山伯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红,里面有泪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脑子在想一个答案,但他的嘴先说了。
“我想娶你。”
不是男女的问题,不是功名的问题,不是门第的问题。他想娶她,不管她是男是女,不管他有没有功名,不管祝员外愿不愿意。他就是想娶她。
祝英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梁山伯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他的脸很烫。她摸了一下,收回来了。“我等你。”
她拎起箱子,走了。
梁山伯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过走廊,走过中庭,走出书院的大门。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声音越来越远。他站的腿麻了,站到太阳落山,站到月光升起来,站到手被露水打湿了。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过他脸的那只手的温度还在吗?他凑近了闻了闻,桂花香。她的手指上有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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