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城墙塌了之后,长城修了三年。但现在才塌了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咸阳宫。
秦始皇站在地图前,面前是一幅巨大的九州疆域图,用朱砂标出了长城的位置——从临洮到辽东,蜿蜒万里。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会稽山北麓的那个位置上。塌的那段城墙,就在那里。他的脸色铁青,胡须微微发抖。
“谁干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满殿的文武大臣都缩了缩脖子。
没有人回答。
“朕问你们,谁干的?”秦始皇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丞相李斯低着头,赵高低着头,所有大臣都低着头。他拿起案上的玉如意,猛地摔在地上,碎成几段。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打雷一样。
“一介女子,哭倒朕的长城!一介女子!她的眼泪比朕的千军万马还厉害?朕修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她哭几声就塌了?”秦始皇在殿内走来走去,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朕的脸往哪搁?朕的威风何在?后世史书会怎么写?秦始皇修长城,孟姜女哭倒了。朕成了笑话!”
李斯终于开口了。“陛下,那女子还在长城脚下。她哭倒了城墙,把丈夫的尸骨从墙里挖了出来。现在还在那坐着,守着那堆骨头。要不要臣派人把她抓来?”
“抓来?”秦始皇停下来,看着李斯。“抓来干嘛?杀她?杀了她,史书怎么写?秦始皇杀了一个哭倒长城的女子,更丢人。”他在殿内又走了几圈,停下来。“朕亲自去。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哭倒朕的长城。”
秦始皇的銮驾从咸阳出发,走了七天七夜。随行的有三千御林军,一百辆马车,载着粮食、帐篷、酒水,还有五十个厨子。秦始皇坐在銮驾里,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冬天的北方很冷,地都冻硬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不知道孟姜女是怎么走完这三千里路的,她一个女人,没有马车,没有御林军,没有厨子,只有一双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草鞋。
他想不明白。
銮驾到了长城脚下,秦始皇从车里出来,站在城墙的废墟前。他看到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一堆白骨旁边。她穿着一件破旧的夹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她的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手里拿着一块骨头,用袖子轻轻擦拭上面的土,擦干净了,放在旁边,又拿起另一块擦。
万喜良的尸骨被她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个躺着的人形。头骨在上,脚骨在下,肋骨在中间,手臂在两侧。她在等人来给她的丈夫一个说法。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管是谁,她都要问清楚——为什么把她丈夫抓来修长城?为什么让他累死?为什么把他埋进墙里?她等了很多天了。
秦始皇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孟姜女抬起头,看着他。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看到他身后跟着那么多士兵,那么多马车,她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她也不在乎他是谁,她只想要一个回答。
“你是谁?”她问。
秦始皇看着她,看了很久。“朕是始皇帝。嬴政。”
孟姜女没有害怕。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跪太久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被权力和威严铸成的脸。“陛下,我丈夫万喜良,被您的官兵抓来修长城。他累死了,被埋在这墙里。我走了三千里路来找他,走到的时候,他已经烂成了骨头。您能把他还给我吗?”
秦始皇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他杀过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他修长城,死了几十万人。那些人不是数字,是一个一个的人。他们有名字,有妻子,有父母,有孩子。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被征来修长城,累死了,埋进墙里,像一块砖,像一把土,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他想了几十年,第一次想。
“朕还不了。”他的声音很低。
孟姜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听到“朕还不了”三个字,眼泪又涌出来了,止不住。她没有哭出声,就那样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万喜良的头骨上,骨头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秦始皇转过身,不看她的眼泪。走了几步,停下来。“朕可以给他立碑。”
李斯从旁边凑上来。“陛下,为平民立碑,古来未有。”
“那就从今天开始有。朕是始皇帝,朕说了算。修长城死了几十万人,朕一块碑都没给立。今天立一块,算朕给他们一个交代。”秦始皇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銮驾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李斯站在废墟前,看着孟姜女和她面前那堆白骨,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他吩咐手下的人去准备石碑。石碑要大,要厚,要结实。碑文他来写,不用太多字,写清楚就行——万喜良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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