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船消失在青色的江水里。他的笑声还在,像铜钟,在江面上滚来滚去。小青蹲在钱彬肩上,歪着头听着,叫了一声——它在和那个笑声说再见。风吹过来,带着东坡肉的香,肥的、瘦的、油亮亮的。它记住了。
前方的光不是青色的,是淡紫色的,像秋天的暮色,又像枯荷的颜色。光里面是一座院子,白墙黑瓦,墙头上爬着枯藤,根是绿的。院门上有一副对联,字是刻的,填了绿漆,漆褪色了,但还能认得——“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院子里有一栋两层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风从窗户吹进去,吹动桌上的纸。纸是白的,像雪。纸上已经有了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十四个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的。但写了几千年了,墨还没有干。
桌前坐着一个人。她穿着青色的衣裳,素净,袖口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兰花。头发花白了,鬓角有几根银丝。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的白。眼睛很大,很亮,像湖——湖水很深,深到看不到底,但水面是平的,风一吹,起了涟漪,涟漪散了,又平了。
李清照。
钱彬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小青跳下来,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着门上的对联。它不认字,但看到了字里的光——淡紫色的,像秋天的暮色。它叫了一声。
“李清照先生。”钱彬开口了。
桌前的人没有抬头。她的笔还悬在纸上。
“你是谁?”
“路过的人。”
李清照沉默了片刻。“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青州,不是路过的地方。”
“专门来看您的。想听听您的故事。”
李清照终于抬起头来了。她的目光很慢,很细,像一把梳子,梳过钱彬的每一寸。她看到了他的手,看到了小青,看到了小青翅膀上的墨点。
“你是大夫。你从五庄观来。你见过很多人。”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刚写了一首新词,还没给人看过。”
钱彬走进院子,在桌前站定。小青飞到桌上,蹲在墨砚旁边,歪着头看着纸上的字。
“《声声慢》。”钱彬念出了词牌名。
李清照的手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十四个叠字。后人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他们只记得这十四个字。不记得我写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她的手在纸上攥了一下。“我是婉约派。但我不只是婉约派。”
画面忽然一转。钱彬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花园里。花园不大,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艳。一个少女站在海棠树下,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裳,头发扎成双髻,手里拿着一卷诗。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翘着——像是在跟诗里的人争辩。
那是李清照。十几岁的李清照。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她念着自己的词,念完了,摇了摇头。“不好。改一下。”她把纸铺在石桌上,提笔改了两个字,又念了一遍。“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客人来了!”一个丫鬟跑进来。少女李清照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裳,快步走向客厅。
客厅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青色的学子服,眉清目秀,手里拿着一卷纸。他叫赵明诚。他是来提亲的。
李清照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他。赵明诚不知道有人在看,正在跟她的父亲李格非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说:“我读过令爱的词。‘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写得太好了。我想见见她。”
李格非笑了。“她就在屏风后面。”
李清照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赵明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比你的词好看。”
李清照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比你的信难看。”赵明诚的信写得很好,字也漂亮。她看过。赵明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喝酒吗?”
“喝。”
“打牌呢?”
“打。”
“那我们可以做朋友。”
李清照也笑了。那天他们在花园里喝了一壶酒,打了两局牌。李清照赢了一局,赵明诚赢了一局。最后一局和了。
“和了好。”赵明诚说,“和了就不用分输赢了。”
钱彬站在花园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小青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着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少女。
“她年轻的时候,真好看。”宁采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
“她一直好看。”钱彬说。
画面一转。婚后的李清照和赵明诚住在青州。院子里有一栋小楼,叫“归来堂”。楼上藏书,楼下会客。赵明诚每天拓碑、编书,李清照帮他抄写、校对。两个人,一个写,一个抄;一个拓,一个裱。日子很慢,但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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