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陆游·示儿——但悲不见九州同(1 / 1)

辛弃疾的剑钉在天上,铁灰色的星星亮着。小青蹲在钱彬肩上,仰头看着那颗星,叫了一声,很轻。翅膀上已经有了十一个墨点。它等着下一颗。

前方的光不是铁灰色的,是灰白色的,像冬天的雾。光里面有一座山,山上有一间茅屋,屋顶长满了枯草。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像一个人在哭。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动,念着两个字——“九州”。念了几千年了。

陆游。

钱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小青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床上的人,叫了一声。

“陆游先生。”

陆游没有睁眼。“你是谁?”

“路过的人。专门来看您的。”

陆游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像两口枯井,但井底还有一点水光。他看着钱彬,看了很久。

“你是从北方来的吗?”

钱彬沉默了片刻。“我从五庄观来。但我告诉您,北方,已经是中国的了。九州统一了。”

陆游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不是水,是泪,清的,透的。“统一了?什么时候?”

“几百年了。”

陆游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着,像要抓住什么。抓不住,落下来,落在被子上。

“我等了几百年。没有人来告诉我。儿子没有来,孙子也没有来。他们忘了。”

宁采臣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床前,深深鞠了一躬。他的浩然正气在屋子里亮起来,像一盏灯。他背了陆游的《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陆游听着,手不抖了。“你背得很好。”

“是您写得好。”

陆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知道我写这首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在想我的儿子。他叫子遹。我写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我说,‘九州统一了,你记得告诉爹’。他哭了。他说,‘我记得’。他记得。他死了,也没有等到。他的儿子也记得。也死了。一代一代,等了几百年。”

他的手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写了几千首诗,每一首都在说北伐。我写过《平戎策》,写过《北伐表》,写给皇帝,写给宰相,写给每一个能看的人。没有一个人用。他们说,‘陆游老了,疯魔了’。我没有疯。我只是记得。记得北方还有我们的百姓,记得他们南望王师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我写。他们不用,我写。他们不看,我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小青从门槛上跳下来,一跳一跳地走到床边,蹲在枕头上,歪着头看着陆游,叫了一声。

陆游低头看着小青。“它说什么?”

“它说,您的诗里有光。是‘王师北定中原日’的光。”

陆游的嘴角翘了一下。“光?我的诗有光?我写了那么多,没有人看,没有人用。光在哪里?”

“在后人的心里。他们读您的诗,读到‘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哭了。哭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没有白写。”

陆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院子里忽然亮起一道光。金色的,柔和,不刺眼。诸葛亮羽扇轻摇,从光里走出来,灰色布衣,花白头发,眉目间带着一种沉静的、看透了世事的悲悯。他走到床前,看着陆游。

“陆先生。”

陆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是……”

“诸葛亮,字孔明。和你一样,北伐了一辈子,没有成功。”

陆游的手在被子上猛地攥紧了。“诸葛丞相……你写《出师表》,我读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背了一辈子。你六出祁山,我十上北伐疏。你没有走到长安,我没有渡过黄河。我们都失败了。但我们都写到死。”

诸葛亮在床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羽扇搁在膝上。“陆先生,我听说你写《平戎策》,写了整整一卷。朝廷如何回复?”

“回复?”陆游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苦。“他们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搁在架子上,落灰。我后来又写了《上殿札子》,写了对金作战的详细方略,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度,写了整整十天。递上去,没有回音。我又写了《论北伐劄子》,再递。还是没有回音。我写了十几份奏折,一份比一份长,一份比一份细。没有一份被采用。但他们没有扔。他们留着。留着,也不看。”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我写《出师表》的时候,后主看了。看了,也没有用。他听他的,我写我的。我写,是因为我必须写。写了,我对得起先帝的托付。你写,是因为你对得起北方的百姓。”

陆游看着诸葛亮。“你后悔吗?”

“不后悔。你呢?”

“不后悔。后悔的是,没有亲眼看到九州统一。”

两个人沉默着。屋子里的光很暗,但诸葛亮身上的金色光膜和宁采臣的浩然正气交相辉映,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了陆游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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