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七片叶子冒出来了,那朵花苞几乎完全裂开了,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是一盏灯被彻底点亮了。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十四层枉死地狱直属卞城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卞城王管这么多层?”
“他管铁树地狱、牛坑地狱、石压地狱,也管枉死地狱。”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武将越管越深”的语气,“卞城王说,杀人的人和自杀的人,都是没有找到别的路的人。但他分得清两者的区别——杀人的人以为自己在选路,自杀的人以为自己没得选。他管枉死地狱,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想回头却回不了头’的人。”他顿了一下,“枉死地狱里关的是那些因懦弱、逃避、不负责任而自杀的人。非因病或无法承受者。他们活着的时候选择了死,死了之后被困在‘死前最后一秒’,循环重演自杀瞬间,永困其中。”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有多少人?”
清风说:“枉死地狱九层叠压,每一层都有数千个被冻结的瞬间。受刑者总数超过三万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结束生命——有的悬梁,有的投河,有的服毒,有的自刎。到了枉死地狱,他们被困在死亡前的那一秒里,反复经历自己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有的人被困了一百年,有的人困了五百年。最久的那个,困了三百多年了。”他顿了一下,“枉死地狱有三个最有名的人。”
小竹没有回头:“哪三个?”
清风说:“李自成,明末的闯王,逼死了崇祯,自己也兵败自杀了。他被困在‘九宫山被杀’那一幕里循环反复——每次死后先看到崇祯在煤山上吊,然后才轮到自己被杀。崇祯问他:‘你逼死了朕……你也死了。值得吗?’他答不上来。还有岑文本,唐朝的宰相,因惧祸自尽。他被困在‘拔剑自刎’的那一瞬间,每次剑锋入喉前都看到自己‘如果站出来说话’的假想人生——他谏言、救忠良、成名臣……然后剑锋刺入。每次经历‘如果’和‘现实’的双重打击。还有杨玄感,隋朝将领,起兵失败后令部下杀自己。他被困在‘被部下砍下头颅’的那一幕里,每次先看到父亲杨素临死前的告诫——‘不要造反……不要……’然后头颅落地。”
他顿了一下:“卞城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站在枉死地狱的入口处,手里握着那把铁锤。他不说话,站在那里。每年都来。他说,‘有些门是自己关上的。他想看看那些门有没有留一条缝。’”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墙壁,没有地面,只有悬浮在虚空中的无数碎片——破碎的画面被冻结在半空中,像是被切开的瞬间被封进了琥珀里。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人影,定格在一个动作上——悬梁的脚尖离地的瞬间,刀锋划破皮肤的瞬间,身体落入水中的瞬间。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枉死地狱。有些人以为自己关上了门,其实把自己锁在了门后面。”
血池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灰色,表面没有纹理,像是被磨光了的铁面。空气中不再有铁锈和腐烂的气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一间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房间里,没有风,没有温度,连声音都比别处更慢一些。越往下走,那种“空”的感觉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被抽走。墙壁开始出现裂隙,不是墙裂了,是时间裂了——裂隙的边缘有细小的光点在闪烁,像是被冻结在某一瞬的星尘。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比之前都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第十四层,枉死地狱。直属卞城王管辖。卞城王已经到了。他站在入口处,手里握着铁锤。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站一天。他说有些门是自己关上的。他想看看那些门有没有留一条缝。”他顿了一下,“枉死地狱的裂隙是活的。它们会自己扩张。如果李自成不认罪,那道裂缝会越来越大,把周围所有的枉死魂都吸进去。”
周景山没有接话。他继续往下走。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霜,不是冷的霜,是时间的霜——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之后留下的痕迹。门缝里透出的光不亮,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像是月光被磨碎了撒在门上。门框的顶部有一行字,笔画极细:“卞城王立。门是关着的,但缝里能看见。”
周景山推开了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穹顶。只有一个被冻结的空间,悬浮着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像是被切开的画面,每一个碎片里都定格着一个人影。有的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绳索勒住脖颈;有的弓着背,刀锋抵在手腕上;有的身体前倾,即将落入水面。他们的表情被冻结在那一瞬间——不是痛苦,是“决定”。是做出那个决定时的表情。有的人在闭眼,有的人在咬牙,有的人在笑。那种笑不是轻松的笑,是“终于不用再选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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