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忘川镇的归人(1 / 1)

归来的人,不一定还属于人世。

——《秘诡行录·忘川篇》

夜幕沉了。

忘川镇外的风,带着灰雾与泥尘,从山脚一路刮到破庙的瓦顶。

风声穿过破裂的木窗,卷起桌上的药灰与纸屑,仿佛连空气都被磨得发涩。

村口破庙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几盏油灯在半塌的梁下摇曳,光影不稳地闪烁着,映出昏黄与血色交叠的斑痕。

地上铺着从副本里搜来的草席与旧床单,受伤的秘诡师工会成员一个个被安置在上面。

有的被毒花灼伤,有的被藤蔓割开血口,还有的胸口凹陷、骨头断裂,呼吸微弱。

空气中弥漫着碘酒、草药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这是战后特有的安静,那种并非和平,而是战场暂时放缓呼吸的静止。

塞莉安弯腰,从一名昏迷伤员的胸口拔出残留的藤刺,随手丢进铁桶。

血溅在她的手背,她却只是用手背随意抹掉。

“药粉呢?”

“这。”旁边的工会成员赶紧递上。

塞莉安撒下药粉,又一手按住伤口,冰冷的血气在她掌心下蒸发。

伤员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塞莉安这才松了口气。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红发,疲惫地在桌边坐下。

屋子里只剩呼吸声。

那种压抑的喘息,伴随着药香与血的味道,沉沉地灌进心里。

她抬眼望向门口。

门半掩着,外面是一片昏暗的街。

忘川镇像是死去的世界,连风都带着灰。

“……你最好快点回来,司命。”

塞莉安靠在门框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火光从她眼底反射出一点红,像是她血族天性的残痕,也像是守夜的灯。

“你这副样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老秘诡师半倚在木柜上,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他笑了笑:“他会回来的。命运的那小子,命硬。”

塞莉安回头,眉梢带着一点笑意。

“命硬?我倒觉得他命太好。”

“命好,不也是命硬的一种么?”老秘诡师苦笑。

“只不过他赌的太多,总有一天……会把命输光。”

“那我就替他赢回来。”塞莉安轻声说。

她的语气轻快,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焦虑。

屋外的风更大了,灰尘顺着缝隙钻进来,灯焰被吹得歪斜。

她抬手遮了遮,眼角的光亮忽然被某个动静吸引。

远处的雾,在晃。

那不是风的流动,而是光。

一道淡淡的微光,从镇口的方向闪烁起来。

光一开始很暗,像星子坠落在地面。

随即逐渐扩大,由灰转白,像黎明前的亮线。

街道被一点点照亮,尘土在那光里像漂浮的细雪。

塞莉安猛地起身。

她盯着那光,胸口的心跳在加速。

“那是?”

脚步声传来。

沉稳、却略带拖曳。

沙砾被踩得沙沙作响,一步一步,踏出雾的深处。

两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显现。

一个高挑,一个略矮。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那光更近。

风卷起灰尘,照亮他们的轮廓。

银发,披风,熟悉的气息。

那一刻,塞莉安的嘴角终于弯起。

她抬手,掠去眼前的发丝,忍不住笑出声:

“司命,你终于回来了。”

雾散去。

司命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娜塔莎,缓缓走进微光里。

灯火摇晃,火苗像在欢呼。

忘川镇的夜,终于又有了呼吸。

破庙的门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扇被烟火和灰尘熏得发黑的木门,随着司命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一阵寒气随之灌入,

那股冷意不是风,而是从娜塔莎身上带出来的。

她被司命扶着走进屋,银白的短发还在滴水,

衣角结着霜。

怀表碎裂半合,指针停在零点;

她的手仍握着那柄泛着银光的狙击枪。

灯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那双如宝石一样璀璨的蓝瞳,

闪着疲惫与克制的光。

“娜塔莎!”

塞莉安第一个迎了上去。

她的眼神一亮,

“你也……”

司命淡淡笑了笑,

“我们都差点死在她手上。”

娜塔莎抿嘴,嘴角露出一点倦意里的笑,

“这次……算是我赢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风吹过雪原。

塞莉安一边搀扶她坐到椅子上,一边小声念叨:

“赢个半条命回来,也好意思笑。”

司命挑眉:“至少比我笑得好看。”

“呵。”娜塔莎哼了一声,

“下次你来替我燃星,我看看你还能不能笑。”

破庙里的灯光昏黄,

空气里混着草药和火油的气味。

娜塔莎脱下披风,披风下的战术衣已被裂痕划破,

她的手臂上布满细小的冰纹,那是燃星反噬的痕迹。

塞莉安蹲下帮她检查伤口,

“你这……冷得不对劲。”

娜塔莎轻声解释,

“我用了一次超出燃星技的力量,不比寻常。”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坚决。

“这种技巧,每一次都是在燃烧星灾。为了救这个骗子,我一口气投入了全部的星灾,塞莉安,你可帮我作证,他要是不帮我报销的话,咬死他。”

司命听完,只能无奈点头。

“知道了,好了赶紧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

娜塔莎抬眼,

那双蓝瞳在灯火下反射出冷色。

“别再赌命。”她低声说。

司命笑笑,

“你该知道,我只赌有把握的局。”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娜塔莎反驳。

塞莉安掩着嘴笑着,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

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娜塔莎的狙击枪接过来,

“去休息吧。我们会守住这里。”

娜塔莎终于闭上眼,

靠在椅背上,

那一瞬,似乎连她呼出的气都化成了淡淡的白雾。

“我信你们。”她轻声道。

短暂的安静。

火焰劈啪作响。

司命靠在门口,擦拭着身上的血渍。

塞莉安坐在一旁,低头调整她的血爪手套。

空气像拉紧的弦,只有呼吸声在其中流动。

忽然,塞莉安抬头。

她笑了一下。

“对了,有老朋友来了。”

司命眉头一挑,

“老朋友?”

“你应该会感兴趣。”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敲在节拍上。

昏黄的灯光洒在门口。

一个身穿黑色冥衣的男人走进屋。

衣摆掠地,带起一点寒气。

他头戴斗笠,

腰间悬着一块黑铁令牌,

上刻篆文“阎”字。

薄雾顺着他的脚边飘入屋内,

在地面弥散成一圈浅浅的烟。

那张脸依旧带笑,

那种看透生死后的平静笑意。

他抬起头,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一位旧友。

“好久不见,司命。”

司命的指尖停在命笔上,

抬眼的一瞬,那抹笑意也浮上嘴角。

“庄夜歌。”

两人对视片刻,

空气里一瞬无声,

随后几乎同时笑出声。

“看来你卷入的麻烦,不小啊。”庄夜歌先开口。

司命挑了下眉,

“是啊,这次的赌局,赌注有点大。”

庄夜歌的笑更深,

他走上前,拍了拍司命的肩膀。

“放心,现在我来了。”

“有你在,”司命点头,

“森罗地狱也能赌一把大小了。”

两人相视一笑,

火光映在他们眼中,

一个是命运的赌徒,

一个是死亡的使徒。

忘川镇的夜,

在这一刻,有了久违的温度。

火光摇曳,破庙的空气弥漫着血与药的味道。

几人围坐在一张残破的桌旁,木纹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火焰映着他们的脸,每一道影子都被拉得细长,

像是贴在墙上的剪纸人。

庄夜歌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木印章,

印面刻着繁复的阎文符号,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丰都阎君收到婼离理事的求援,”

他轻轻摩挲着印章,语气从容,

“让我带队来支援。听说你在这儿,我就答应了。”

司命点点头,

指尖在扑克牌上轻轻敲着,

“自从秘骸之城之后……我们也该再并肩一次。”

那一战过去多年。

彼时他们都还没踏入星灾领域,

如今重逢,两人都早已成了能动摇副本规则的存在。

气氛一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塞莉安抱着手臂,斜靠在桌边,嘴角带笑:

“冥界的鬼差,正好对应这个鬼城,我这个血族可是对那些鬼怪一点办法都没有。”

“血族?”庄夜歌笑着回头,

“确实,不过要是你不吸我们的血就好了。”

“我现在只吸司命的。”塞莉安傲娇的哼了一声。

火光中笑声交错,

久违的温度在这支伤残小队中重新点燃。

忽然,

一阵刺眼的白光从窗外照进来,

亮得让人瞬间睁不开眼。

“什么鬼?”塞莉安本能拔出血刃。

司命第一个起身,转向镇中心。

窗外的夜被白光撕开,

一道光柱从镇中心直冲云霄,

照亮整片雾霭。

屋内的几人瞬间警觉。

“那是?”

老秘诡师踉跄着起身,脸色一瞬间惨白。

“镇内不该还有我们的工会成员……那白光,像是法坛被攻略的反应!”

火光摇晃,气氛骤然紧张。

司命的神情微微一沉。

“我们的进度还领先他们一座法坛……

但剩下的七魄坛,只剩两个。”

他转向庄夜歌。

“你带了多少人?”

庄夜歌沉声答道:

“副本限制了人数。我带了三个人,其余人被排斥在外。”

“够了。”司命点头,眼底闪着冷光。

“安排人守驻地,我们修整一晚。

明早出发,先拿下剩下的两个魄坛。”

庄夜歌应声,

转头吩咐身后两名鬼差装束的同伴:

“展开鬼蜮结界,屏蔽驻地气息。

你二人留下守护。”

两名鬼差同时行礼。

“遵命。”

他们抬起手中的令符,

符纸化作黑焰燃烧,

地面随之浮起一圈幽蓝的符纹。

随着符文扩散,雾气在药堂外弥漫成壁,

一座鬼蜮结界缓缓成形,

把整座临时驻地隔绝在外界视野之外。

空气骤然变得安稳。

风声与杂音都被黑雾吞没,

只剩下火光的跳动声。

塞莉安走到司命身边,

语气轻快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看来我们又要并肩作战了。”

司命笑了笑,

“当然,不过这次?”

他抬眼看她,语气带着一点戏谑,

“别比我冲得还快。”

“谁让你老爱装英雄。”她回嘴,眼角却含着笑意。

庄夜歌正整理黑令,

忽然抬手朝门口一招。

一个白衣女子缓缓走进,

衣袂如雪,步伐无声。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笑意清浅,眼神温柔得像月光。

“鱼薇薇。”她自我介绍,声音轻若细风。

“丰都阎君座下白鬼使。

庄哥提过你,命运之主,对吗?”

司命伸手,与她握了握。

“司命。希望这次,别死人。”

庄夜歌在一旁笑了,

“那可要看命运给不给面子。”

三人相视一笑,

火光映在他们的瞳孔里,

笑意下藏着并肩赴战的默契。

黑雾从驻地外围升起,

像一层帷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而在那帷幕之外,

地面开始渗出一层彩色的微光。

那不是灯,也不是火。

那是某种诡异的“色”,

像涂料一样顺着阴影缓缓蔓延。

它无声无息,却吞噬了光。

风从镇外吹来,

夹带着一阵低语。

那声音温柔又扭曲,

像是从星空另一侧传来的呼唤。

“命运之主?”

“我,找到你了。”

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司命的瞳孔轻轻一缩。

夜,再次静止。

“命运的棋局从不终止。

一步亮,一步暗;

他们以为自己是玩家,

却忘了,群星也在掷骰。”

——《终焉塔记·忘川残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