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赶紧点头,大半个屁股坐在椅子边缘:“是,赵局,那时候薛局刚上任不久,我还在办公室,欧尚考察团来的时候,是县里的杜副县长全程陪同调研,薛局也在,不过……欧尚的人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回去就发了函,说咱们县的条件达不到他们的预期,后来薛局又主动联系了对方几次,都被婉拒了,这事儿就黄了。”
他点点头,指着材料问道:“我看报告上写得比较笼统,当时对方反馈的具体理由是什么?特别是对咱们这里的营商环境,他们是怎么评价的?”
林玉回忆了一下,苦笑着说:“赵局,人家当时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主要有三点:第一,咱们通往林区原木产地的道路路况太差,满足不了他们重型物流车队的日常运转需求,第二,咱们县现有的木材初加工企业规模太小、太散,没法形成标准化的供应链配套。”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赵建国的脸色,才低声接着说:“第三点,也是最致命的,欧尚的副总当时私下跟杜县长提过,他们的生产线是高度智能化的,讲究停人不停机,他们打听到咱们县里的有些部门,平时喜欢搞突击检查,今天拉闸限电,明天贴封条整改,他们极其担心一旦落地,这种毫无预兆的行政干扰会打乱他们的生产节奏,增加不可控的隐性成本,县里虽然当时就承诺会出台保护政策,但人家根本不信。”
他听完,心里有了底,这跟他的判断完全吻合。
“当时县里给欧尚推荐的地块在哪?”他继续问。
“准备了两块地。”林玉回答得很熟练:“一块在县城西边的高新产业区,划了三百亩的平整地,水电网都是通的,另一块在大河镇,那边离林场近,是原木集散地。”
“走!”他站起身,拿起外套:“你带我去这两块地实地看看。”
林玉一愣,随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好,赵局,我这就给局办公室打电话,让他们派个车。”
“不用了。”赵建国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咱们自己出去打车。”
他心里很清楚,办公室主任现在是薛大勇的铁杆心腹,今天自己跟薛大勇已经彻底撕破脸了,这时候去申请用车,对方肯定会拿各种理由推脱恶心自己,与其费那个口舌,不如自己花几十块钱打车来得干脆。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走出了招商局的大院,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城西的高新产业园区。
一路上,林玉向赵建国简单介绍了园区的情况,这地方是十多年前县里盲目跟风建起来的,当时为了凑政绩,把县里原有的和刚招商过来的企业全硬塞进了这里。
“刚开始那两年确实挺热闹,但后来慢慢就变味了。”林玉看着车窗外渐渐荒凉的景色,苦笑着叹了口气:“企业全都扎堆聚在一起,反倒方便了县里各个部门,今天来个消防检查,明天来个环保突击,后天税务又上门了,一趟车开过来,挨家挨户地查,连路费都省了,后来,园区的企业私底下给这地方起了个外号,叫关门打狗。”
赵建国默默听着,脸色发沉。
林玉接着说:“被这么轮番折腾,谁受得了?后来越来越多的企业宁可损失定金也要搬走,有的直接撤资不干了,现在整个高新园区,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三十多家半死不活的小作坊在死撑,连一家像样的大企业都没有,高新这两个字,现在也就是个空壳名字罢了。”
出租车在园区大门口停下。
他推门下车,放眼望去,笔直宽阔的柏油路两侧,是一排排大门紧闭的厂房,许多厂房的铁皮外墙已经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秋风一吹,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萧条与破败。
不过,抛开这些人为的衰败不谈,单看硬件底子,这里确实还算不错,主干道修得极为宽阔,双向六车道,而且直通翠山县进出的两条省道,大型物流车进出没有任何阻碍。
他们脚下,就是当年给欧尚划出的那三百亩地,地块就在园区入口处最显眼、最便利的位置,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地,杂草丛生,随处可见乱倒的建筑垃圾,他踩着枯草往里走了走,心里很清楚,这已经是翠山县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一块地了。
但如果不加掩饰地拿这块地去跟曲梁市、高城市比,差距依然是全方位的,换位思考,如果他是欧尚的老总,面对翠山县这种破败的环境和臭名昭著的官场风气,也绝对不会把五个亿砸在这里听响。
可是,他现在是翠山县招商局的副局长,既然珍姐帮忙把门重新撬开了一条缝,就必须努力咬住,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项目生吞下来。
他站在荒地中央,点了一根烟,林玉跟在后面,继续汇报当年给欧尚开出的条件:“当时县里真的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这三百亩地几乎是白送,前五年免税,后五年减半,还承诺协调三大银行给出极其丰厚的低息贷款扶持……”
他吐出一口烟雾,微微摇头,翠山县的领导班子还是典型的老一套思维,对于欧尚这种全国前十、身价百亿的家装巨头来说,地皮便宜、免几年税,那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大企业真正看重的是什么?是核心的地段枢纽,是完善的上下游配套,是畅通无阻的物流交通,更是安定透明、能让他们安心生产的营商环境,这些才是决定一个几十亿产能基地生死存亡的命脉。
过几天欧尚的考察团就要来了,拿什么打动他们?
靠原木产地?曲梁市也是林区,木材质量更好,交通更发达。
靠政策?高城市财大气粗,补贴力度只会比翠山县更大。
珍姐的面子确实大,能让欧尚捏着鼻子再来看一眼,但这仅仅是个入场券,如果到了桌上,翠山县拿不出真正能戳中欧尚痛点的底牌,人家走个过场依然会拍屁股走人,面子终究只是附加值。
他在荒草地里站了很久,脑子里推演了无数个方案,却发现手里根本没有牌可打。
“走,回县政府。”他掐灭烟头,转身大步朝路边走去。
二十分钟后,他来到了杜海的办公室门外,等了十来分钟,一个乡镇的书记汇报完工作推门出来,他顺势敲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