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垂眸望去,目光落在那枚古朴玉牌之上。
青灰色的玉石质地细腻温润,触手生温,常年被前人摩挲把玩,令牌边缘早已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半分棱角毛刺,温润厚重。
令牌正面,镌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笔力浑厚的古篆“秦”字,风骨凛然。
令牌背面,雕琢着一道蜿蜒起伏的山峦纹路,连绵曲折,似是北方千山万壑的缩影,意境苍茫悠远。
秦煜一脸唏嘘道,
“想当初,咱们秦家也是修仙世家出身,只不过我们祖先早早的便入世为官,松懈了修行,要不然的话……唉!”
紧接着,秦煜又指向那卷旧地图,继续叮嘱道:
“这张地图,是你曾祖父当年遍历北方山河,亲手绘制的行路原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北方官道支路、城镇聚落、宗门驻地、险地秘境、山河要塞。”
“岁月久远,数百年沧海桑田,部分小镇地貌或许有所变迁,细节未必全然精准,但整体山河大势、主干路线、宗门大致方位,绝不会出错。你北上途中,可凭此地图辨别方位、规划路程,避开险地,少走弯路。”
秦晋郑重抬手,拿起那枚秦氏令牌,入手温润沉重,不止是玉石的重量,更是祖辈传承的底蕴、长辈沉甸甸的牵挂与庇护。
他将令牌贴身收入怀中,紧紧贴在心口,稳妥藏好,杜绝遗失可能。
随后伸手拿起那卷古旧地图,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面,缓缓将地图完全展开。
纸上笔墨古朴,线条清晰,千山万壑、官道河流、城镇据点一一标注详实,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清晰规整,可见当年绘制之人极为用心。
秦晋快速扫视一遍,将大致路线熟记于心,随后一丝不苟、按原纹路仔细折叠整齐,贴身收好,放入行囊最安全的夹层之中。
见他收好物件,秦煜再度开口,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严肃,细细叮嘱前路事宜:
“北方疆域,风气、规矩、势力,皆与雷泽帝国截然不同。”
“雷泽以朝堂皇权为尊,俗世秩序规整安稳。而北方宗门林立、百家争鸣,强者为尊,实力至上,人情淡薄,纷争无数,人心复杂难测。”
“你到了北方之后,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步步谨慎,处处留心。
不可轻易轻信他人言语,世间人心险恶,看似善意之举,背后或许藏着致命杀机。但亦不可傲慢自负、肆意结仇,无故得罪宗门修士,只会给自己招来无尽祸端。”
“低调行事,隐忍藏锋,稳中求进,方为长久之道。”
句句皆是肺腑之言,饱含长辈的担忧与叮嘱。
秦晋微微垂眸,认真聆听,字字入心,郑重应声:“我知道,爷爷放心。”
秦煜定定望着他,眼底依旧藏着千言万语,还有无尽的牵挂与不舍。
他还想再多叮嘱几分,想告知他遇险自保、穷困自持、谨守本心、不可贪功冒进,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沉稳笃定、胸有丘壑的模样,最终尽数化作无声的叹息。
少年已然长大,心智远超常人,无需他过多絮叨。
最终,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带着释然与期许:“去吧,前路漫漫,各自安好,万事顺遂。”
秦晋微微躬身,对着秦煜深深一揖,礼数恭敬郑重,无言辞别爷爷。
随后他转身抬步,默然走出书房,踏入院中的晨光之中。
辞别秦煜,秦晋并未直接前往府门,而是循着青石小径,缓步走向王府前院正厅。
他心中知晓,父亲秦峰必然在此等候。
晨光彻底洒满王府庭院,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阴霾,庭院之中光线明亮,微风轻拂,清冷宜人。
果不其然,王府正厅的朱漆大门敞开着,秦峰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静静伫立在正厅门槛之外,背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的府门方向,似乎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他分明是特意留下来,为自己送行。
秦晋缓步上前,父子二人面对面静静伫立在晨光之下,空气中带着一丝无声的静默,没有言语,却暗藏心绪。
片刻沉寂之后,秦峰率先开口,嗓音平淡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爷爷已经告知我了,你要北上远行,拜师求道。”
“嗯。”秦晋轻轻颔首,应声作答。
秦峰目光落在他背负的竹篓与行囊之上,看着他整装待发的模样,轻声问道:“何时动身?”
“今日,即刻启程。”秦晋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拖沓。
秦峰沉默良久,望着眼前已然长成、即将远走他乡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严苛管教、严肃训斥,此刻尽数化作难言的牵挂。
他知晓秦晋心性坚韧、天赋异禀,此行是为大道前程,可为人父,终究难舍牵挂。
沉默半晌,秦峰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只黑色的织锦钱袋。
钱袋做工精致,用料扎实,收口细绳缠绕整齐。
他抬手递到秦晋面前,语气依旧平淡:“路上路途遥远,食宿住行皆需耗费,这点银两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秦晋伸手接过钱袋,入手微沉。
他将钱袋仔细系好,稳稳收入行囊之中,而后抬眸看向秦峰,微微躬身,双手抱拳,礼数端正恭敬:
“父亲,府中保重身体,万事安康。”
简单一句叮嘱,是他对家中唯一的牵挂。
秦峰抬手,同样抱拳回礼,神色依旧肃穆,言语极简:“一路小心。”
礼毕,秦晋不再多言,转身抬步,毅然朝着王府二门、府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少年脚步沉稳坚定,背影挺拔孤直,没有丝毫回头留恋。
一步步踏过熟悉的回廊青石,踏过生活数年的王府庭院,距离身后的家园越来越远。
待他即将踏出二门的瞬间,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从身后传来,轻轻唤住了他的脚步。
“秦晋。”
是秦峰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严苛肃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温和。
秦晋脚步一顿,稳稳停在原地,脊背挺直,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静静等候着身后的话语。
寒风穿过庭院,吹动父子二人的衣袍,庭院寂静无声。
良久,身后才传来那句最朴素、最真挚的叮嘱,字字沉重,落入耳畔:“在外漂泊,务必注意安全,护好自身性命,实在不行就回家,我们等你。”
前路凶险万千,所有期许、所有厚望,到最后,都抵不过一句平安顺遂。
秦晋静静伫立数息,嗓音清淡,轻轻应了一声:“嗯。”
应声落罢,他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向前,大步踏出二门,彻底远离了秦王府的内院居所,朝着帝都正街走去。
走出巍峨肃穆、朱墙高耸的秦王府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帝都正月清冷的晨风。
偌大的帝都皇城,尚且沉浸在年节未尽的沉寂之中。
正月未过,年味犹存,却早已没了上元佳节的热闹喧嚣。经历了连日的欢庆宴乐,城中百姓大多闭门休整,整座帝都的街道,比往日繁华之时冷清了数倍。
宽阔笔直的青石主街纵横交错,路面干净平整,却鲜有行人往来。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楼宇,门窗大多紧闭,幡旗低垂,大多尚未开市营业,空荡荡的铺面挨着街道,平添几分萧瑟冷清。
唯有街角零星散落着几个早起谋生的小摊,支起了简陋的棚子,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带着人间烟火气息,为清冷的皇城街道添了几分暖意。
卖热汤饼的、煮热茶的、蒸粗粮糕的小摊错落分布,热气腾腾的白雾缓缓升腾,在微凉的晨风里缓缓飘散。
一夜晨霜未消,街边青石缝中、石阶之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初升的阳光映照得晶莹剔透,微光点点。
秦晋步履从容,沿着空旷清冷的帝都主街,一路向北稳步行走。
夜色褪尽,旭日东升,暖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
一路行至城东街角,腹中微微传来空腹的空虚感,长途远行,需饱腹蓄力,方能应对接下来的赶路。
他目光一扫,落在街角一处最为干净朴素的汤饼小摊前,随即缓步上前,在简陋的木桌板凳前落座。
摊位简单质朴,一张老旧木桌,几条长条板凳,干净整洁。
“老板,一碗汤饼,一碗热茶。”秦晋声音清淡,开口点餐。
守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看着年岁已高,手脚却十分麻利,常年早起摆摊谋生,眼神通透温和。
她一边伸手掀开热气腾腾的汤锅木盖,往沸水之中下入新鲜擀制的汤饼,一边抬眸悄悄打量着落座的少年。
少年衣着朴素干净,身姿挺拔气质不凡,独自一人背着行囊竹篓,眉眼沉稳淡漠,不似寻常出游的世家子弟,倒像是远行赶路的游子。
老妇人心中好奇,却也懂得分寸,轻声开口询问,语气温和:“小公子这般年纪,独自一人出门远行?”
“嗯。”秦晋点头应声,简单作答,不多言语。
沸水翻滚,白雾腾腾,白嫩的汤饼在锅中上下浮沉,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片刻后,老妇人将煮得软糯劲道的汤饼盛入粗瓷大碗之中,舀上滚烫的清汤,撒上少许细碎葱花,香气扑鼻。
她双手端碗,稳稳放在秦晋面前,又贴心地从木盘里取了一碟清脆爽口的腌小菜,推到他手边,笑着问道:“正月里头独自出门,是走亲戚探亲吗?”
秦晋垂眸看着碗中热气腾腾的汤饼,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残留的晨寒,闻言轻声回道:“算是吧。”
是远行寻道,亦是奔赴前路,也算一场奔赴远方的“探亲”,探寻大道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