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姐(1 / 1)

他一定是疯了!

陈青勉暗暗捶了大腿一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一整天上课的时候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女人。

这颗令人讨厌的脑袋里装着他父亲的女人。

他想重重地给它一拳头,但又害怕这样的动作引人注意,几经纠葛,他最终无力地趴倒在桌面,把脸蛋埋进臂弯。

不给它一丝光芒,就让它沉溺进黑暗。

它并未因此感觉失落,在这里,它是被放归的自由灵魂,愈加肆无忌惮,它会在画面和臆想中来回横跳,把他累得直喘气。

可他不能否认……

不能否认那张画面已经深植于他的脑海,尽管他的视线在当时被一块明亮的玻璃阻隔,光线的反射使得他错过很多。

就是迷人。

那一颦一动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痴迷欢愉。

心会跳得与平时不一样。

它好像鲜活得刚从锻造炉出来。

浑浑噩噩直到夜晚,陈青勉重拾起精神已经是晚自习快下时,他呆呆地看着手表的秒针嘀嗒嘀嗒地走过一圈又一圈。

铃响,提东西走人,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照旧寂寥的人行道,陈青勉慢悠悠来到校门口,父亲还没到。

今晚他没有发短信过来,所以他应该会来接他。

冰冷从脚底开始吃起,它一口一口地侵吞身体的体温,陈青勉在漫长的等待中快要被吃干抹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森森的。

白雾消失的同时,寂寥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很熟悉。

头只转到一半,因为她已走到眼睛能看到的范围里,满身的婀娜多姿,漂亮在深黑的夜里没有打半分折扣。

“黎老师……好……”陈青勉小声且缓慢地说,顺便把头转了回来。

他不想在这时见她,因为脑子里有许多景象在旋绕。

黎敏枝与他站成一条直线,她瞥了瞥他,看见他脸颊上的躲闪,便轻描淡写地说:“实在勉强可以不用说的。”

她早就看见他了,或者说,她是踩着他离开学校的脚印一步步离开学校的。

“那您一定会说我没礼貌。”陈青勉不甘示弱地反驳她。

“对。”黎敏枝点头。

陈青勉走远几步,让自己跟她扯开不少距离。

又安静了。

风里有刮人的冰块,这些冰块无一例外拥有最锐利的棱角。

那条影子在陈青勉的脚边屹立不倒,她还没走,好像故意在他面前恶心人一样。

幼稚。

他的脑袋里蹦出来这么一个词。

许久,他忍不住朝她看去,穿着很得体,肩上垮了个小小的皮包,脸色平静,轮廓因为昏暗而有几分柔美,可她分明是凌厉的。

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冷淡。

这时,她抬起手腕,在得知时间后眉头就紧皱起来。

她在等人。

陈青勉很快意识到。

那么,是等谁?

他被这个问题困扰,它像一道最难的数学题,搅得他的脑子快要坏掉。

“您……”陈青勉低低的声音响起,“在等人?”

黎敏枝垂下手腕,不动声色地说:“不然呢?你不会以为我是特地呆在这儿跟你说话的吧?”

“呵……”陈青勉扯了扯嘴角。

但她在等谁……他轻轻地咬咬牙。

车灯划破迷雾,黑色奔驰从远处驶来,仅仅几个眨眼,汽车就在陈青勉身前缓缓停下,男人打开车门从里面走下来。

“刚才有点事,来晚了……”男人说完才注意到陈青勉身旁的女人,脸色猛地一凝,看上去很奇怪。

他们都看见彼此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凝聚在对方身上,完全忽视掉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沉默伴随着父亲沉闷的脚步声。

陈青勉把两只手揣进衣兜里,俨然一副看戏的架势,当然,他晓得这种时候他们没心思在意他是什么表情。

“这是你儿子?”先开口的是黎敏枝,她微微仰高了头,尽量让自己在面对男人的时候不那么矮小。

听得出,语气里满是揶揄。

“嗯。”父亲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呵。”黎敏枝轻笑起来,迷人的嘴角在疯狂地拉扯陈青勉的心脏。

“上车,回家了。”男人对陈青勉说。

陈青勉哦了下,随后用下巴指指黎敏枝问:“爸,你们认识吗?”

他想知道父亲会怎么跟自己的儿子介绍自己的女人?

男人微愣,眉头也跟着拧了把。

“哦……她是你大姐……”口吻中带着些许不耐。

大姐?

什么叫做他的大姐?

陈青勉难以置信地握紧拳头,眼神换了一次又一次,但嘴巴被惊讶黏得连一条小小的缝隙都拉不出来。

“我跟他认识,”黎敏枝说得很客气,也很冷漠,“我在教他。”

“哦,是么?”男人漫不经心地说。

“原来这是你儿子啊,”黎敏枝好笑地看向陈青勉,还是小孩子,脸上的惊讶都还没得及收回去,“跟你不太像,我认不出来,是那女人的吧?”

男人没说话,似乎是打算离开了。

“哦,对了,”黎敏枝叫住他,“这上课翘课,该不是你们教的吧?”

“翘课?”男人惊诧。

“怎么,看起来你好像不知道?”黎敏枝的笑容变得大了些,“他不是你儿、子吗?”

她刻意在儿子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肉眼可见,男人的表情变得不太好,他扭头盯着还处在惊讶的陈青勉,故作严厉地问:“你翘课了?”

“怎么回事?”男人努眉。

这孩子从来就很听话乖巧,小时到现在他都没听过这种事。

“呵~”黎敏枝从咽喉里漏出一声嘲弄的笑声,声音很小,但却不知为何跳进陈青勉的耳朵。

他望向她,然后看见她趾高气扬的走到马路对面。

大姐?

她是他的大姐?

至今,他还在这件事里兜兜转转。

“上车。”男人催促了一声。

陈青勉收回注意力,他所能看见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温暖在腐蚀身体。

男人扯下安全带扣好,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马上开车。

“她教你?教你哪科?”

陈青勉感觉到父亲有很大的不快。

不等他回答,父亲又紧跟着咬牙切齿:“让她看笑话了!”

“爸,她是你女儿?”陈青勉忍不住问。

“嗯……”父亲的嗓音里有敷衍。

似乎是冷静下来了,男人启动了汽车,在感觉到车身挪动时,他又补充道:“算是吧。”

算是?

这样的回答让陈青勉疑惑不解。

可是有一件事情是清晰可见的,那就是……黎敏枝是他父亲的女儿,是他的……姐姐?

姐姐……

光是默念嘴巴都觉得硌得慌。

疲惫跟着温度钻进身体,陈青勉软软地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沉默得过分,也沉默得突出。

男人抽空看了他一眼,愧疚与自责油然而起,他明明知道他的身体不太好的。

“青勉……爸爸不是凶你,我只是……嗯……不太喜欢她。”男人简单地解释道。

“我知道。”陈青勉点点头。

“嗯。”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陈青勉好奇,“我是说,她。”

后视镜里她的影子在慢慢变小,他有种想要伸手去抓的冲动,但两只手都被现实按得紧紧的,乖巧地摆在大腿上。

“我跟她妈早就离婚了,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父亲放缓了语气回答,“而且她跟她妈的性子一点也不像,说话咄咄逼人的,也不怎么招人喜欢……”

有时他都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他跟黎岑的女儿,怎么那么温和的一个女人带出来的孩子竟然这般张牙舞爪。

黎岑生病的事情他听老爷子提过,说是病得很重,得花很多钱。

如果黎敏枝像她妈那样装装可怜和柔弱,兴许他会发发慈悲施舍点钱给她们……可她偏不,冷得像个冰坨子,只招人烦,每回见着她都会闹得不开心。

再多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黎岑跟他离婚后他们就很少联系,在她生病后,就几乎不往来了。

其实……

男人压了压眉。

黎岑是个不错的女人,他有过很多女人,在这么多女人里她的性子是最深得他心的,她什么都好,就是没能给他生个儿子。

所以离婚是个必然。

离婚。

陈青勉好像回忆起什么,似乎有这么一遭,的确是……他的父亲在跟他的母亲结婚之前有个妻子,不过他没见过,他那时应该才几个月,哪里会记得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女儿,是黎敏枝?

快要消失,黎敏枝的身影快要脱离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被一阵强光刺中,是车灯,那车是三尖黑鲨,陈青勉看得很清楚,并且辨认得很快。

黎敏枝拉开副驾驶座,轻车熟路地坐了上去。

驾驶座是个男人,很明显,那就是个男人,跟黎敏枝一样年纪的男人。

陈青勉的全身好像被冻结了一样,他的眼睛尾随着那辆车,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刚刚那一幕。

他按下车窗,目光继续追逐上去,但是,他们消失了,消失在无尽无边的黑暗里,街灯很亮,但是再也看不见她。

她是在等他。

这个男人。

天晚得伸手都不见五指,而她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等一个男人。

心脏被猫抓了一把,并且是被猫的利爪。

一股难言的坐立不安在他的身体里徘徊。

男人看见他按下窗户的动作,于是随口问道:“热?”

“哦……”陈青勉垂下眸,他晓得他们去往不同的方向,所以不可能再看见什么,“有一点……”

“那我把空调调小点。”男人说。

“嗯。”陈青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