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易(1 / 1)

普洛斯主城郊外。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徐徐落下,远处原本被晚霞中披上了一层璀璨轻纱的王宫,逐渐在暮色四合里黯淡,变得看不清晰模样。

没有人来。

原本踮脚翘首以盼的少年渐渐垂下了头。

少年眼中嗜满了泪水,他抬手粗暴地一把擦去眼泪,却忍不住让泪水迅速地又再次蓄满了眼眶。

为了迎接人而特意洗涮干净的小脸上,也因为失望和自嘲的情绪以及长久的营养不良,透着惨白。

她骗人。

福琼手指捏紧,手里的诗篇顿时皱缩得不成样子。

可明知道她骗人,少年却仍然移不动脚……

他要拿什么,去给那些心怀最后一丝侥幸的伙伴做交代?

泪水滴落在了工整摘录诗篇的纸张上面,将笔墨晕染成肮脏的墨团,在夜色中仿佛一只狰狞的怪兽正向少年张开利齿,嘲笑他的轻信于人!

福琼愤怒地将皱缩的纸团一把丢开!

少年低头,神色恍惚。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无声无息中,原本在后方隐匿着的荣耀之师的最后成员,在久等不到人回来,也都一齐出动,来到了这里,陪着少年福琼一起等待。

久到福琼觉得冷,牙关开始不自主地战栗,发出骨骼碰撞的声响。

久到浓云之后,弦月不知何时已经近西。

霜冷的光辉点亮山林一方天地……

突然有人远远归!

神色淡静的年轻女子一身血迹斑驳,腰间怀里箍着拢着一团人影,银发纤软光泽,裹着白色风衣两颧泛红,昏昏欲睡。

付时屠走到了目的地,站定脚步,淡声交代道:“你们要的人救出来了,在这里。”

福琼瞠大了双目。

少年甩开了同伴放置在他肩头的手掌,一个箭步就跑了过去,激动叫唤:“撒迪厄斯!撒……”

少年突然语塞。

福琼死死盯着付时屠怀里明显稚嫩的人影,噬着泪水的双眼里全是出离的愤怒。

福琼抬首,厉声道:“你骗我们,他根本就不是撒迪厄斯!”

这么大的动静,付时屠怀里的漂亮人鱼却恍若未闻,只小声地哼哼唧唧,嫌弃吵闹。又动了动头颅,方便自己更服帖地将发冷的侧脸,埋进了被自己紧紧箍住的女人颈窝里。

暖和。

随后一步紧跟而来的其他团员,也顿时看清了时屠带来的少年。

漂亮,稚嫩,羸弱。

此刻正倦怠又如履薄冰地,蜷缩在年轻的女人怀里,如同一只唯恐会被主人丢弃的金丝雀。

容貌的确和撒迪厄斯年少之时几分相似。

但又半点不像……

他们何曾见过冷峻沉默的撒迪厄斯这般模样!

那个男人,从满怀意气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起,就如同天穹上的烈日般强大耀眼。

而原本固守在最后一块大本营的米洛斯,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

人群自动分开,曾经担任治愈首席的青年骑士走出,将右手放置到了付时屠怀里的人的头顶。

一团白光在他掌心升起。

半晌,在一众希冀的目光中,米洛斯艰难吐字:“是撒迪厄斯。”

“他的筋骨……废掉了。记忆和身体,也不知道为何都退回到了少年时期。”

周遭突兀沉默。

挣扎着苟延残喘,固执着要拯救出他们团长的荣耀之师,此时才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是要去解救他们那个冉冉升起的新星,那个让他们心怀热忱与希望,坚信他会带他们重归荣耀神坛的英雄,他们当然可以为此拼尽一切。

然而,如果撒迪厄斯,不再是“撒迪厄斯”了呢?

死一般的安静之中,箍缠在付时屠身上的人影,原本迷糊的声音终于可以听清。

嗓音嘶哑,可怜的,委屈的,又有点讨好。

人鱼抓紧了付时屠封衣袖:“不许丢下我!不许!扯我干嘛……不要把我卖给被人别人!不要……我喜欢你,我爱你,真的……永远只爱你一个……”

有荣耀之师的成员没忍住哽咽。

那是他们的英雄啊。

而付时屠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她只关心地问眼前的落难之师们:“这个人,你们是不打算要了么?”

话音刚落,她便是已经得到了答案,打算要提步离开,却注意到了什么,脚步突然顿住。

付时屠抬眼看向远处。

那边,深幽幽的高大森木树冠茂盛,在风中翻卷起浓郁得黑沉的拓影。

与此同时,随着一声锋锐的悲鸣划破苍穹。

叽!

寂夜中,黑色的苍鹰在上空盘旋,随后一个猛冲,犹如赴死般坠落,又安稳地落到了一臂肩头之上,远处是越发靠近的机甲运转声。

咔哧咔哧。

剩余的团员下意识肃穆而立。

付时屠看来人驾驶着人形机甲行至。

他径直跳跃而下,风尘仆仆,身上军装挺拔,一张脸上胡子拉砸的脸,也不掩眉眼其中的冷漠孤高。

然而同样的,他靠近付时屠,欲要从她手中接过撒迪厄斯的动作,却又小心翼翼到似乎惶恐。

看见撒迪厄斯十分依赖和谨慎地更加抓紧了付时屠的衣袖,来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气怒或者失望。

反而是收拢手臂,来人用指尖轻轻揉了揉漂亮人鱼的银色发旋儿,模样仔细的像是对待最珍惜的瑰宝。

军装男人嗓音低沉又温软:“撒迪厄斯,我是戈德温……我回来啦。”

人鱼撒迪厄斯懒懒地探出了半只琥珀瞳子,用朦胧无力的眼瞄了一眼人。

只随即又缩了回去。

付时屠还能听见怀里的人鱼在咕噜:“我不认识你,你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儿。”随后又炸起了毛,人鱼攥着付时屠衣领,恶狠狠的虚张声势:“不许把我丢给别人!”

吼完他就又累了,闭上眼,继续抓着付时屠软软凉凉的手腕。

付时屠眯眼,下一瞬间正待将怀里的人鱼丢给来人,却被戈德温先一步阻止。

付时屠:“让开。”

戈德温身影带着毋庸置疑的强硬,和尽量软化的温和:“我们可以再续任务,价钱——”

戈德温突然哽住。

在荣耀之师权势最鼎盛之时,他们不是没有和赏金猎人合作过,那些人单兵力量强大而专业素质极高,只要交易的利益足够,绝对是最可靠的伙伴。

戈德温不知道米诺斯是怎么打动的这位能上排行榜的猎人,但很明显,现在的他们开不出足够的利益。

付时屠对这点也不含糊。

钱货两讫,童叟无欺,她可不接受任何赊账欠账。

付时屠微笑着点明了现实:“别想了,你们没钱。”

戈德温闻言,低头耐心地安抚撒迪厄斯的动作依旧平稳温柔,然后没有犹豫的,直接将自己卖了出去,语气轻描淡写:“你照顾他三年,从此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男人身后久久没有出声的米洛斯皱眉,神色有些破裂道:“戈德温!”

“副团长!”他身后的团员也惊呼,欲要反驳。

“不能这样!我不同意!”团中一个眸色颓废摇晃的青年走出来,斩钉截铁哑声道,“我来,要卖命我来!”

付时屠慢悠悠的笑。

她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哦?”

说是轻蔑,可以,毕竟那是事实。和付时屠现在的身价比起来,戈德温虽然也不错,但作为被森罗王庭追杀的逃亡者之一,自己都是满身腥,用处实在有限。

然而说是看戏,也可以。

因为接下来,戈德温转身看回去的眼神冰凉无物:“你们不同意?你们有什么资格代替我说不同意?”

青年咬牙:“就凭您是我们的副团长!”

“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放弃我们……”

“嗯,知道了。”戈德温打断他,伸手摘下了自己胸前挂着的一枚铜制的徽章,那上面雕刻着一直栩栩如生的盘旋雄鹰,他继续道,“那我现在不属于荣耀之师了。”

米洛斯低斥:“戈德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付时屠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军装男人,从刚才出现直到现在第一次脸上露出了愉悦。

戈德温抚顺撒迪厄斯最后一缕缠绕的长发,平静道:“当然。就算别人不清楚,米洛斯,你难道也不知道——我的信仰,从来只有这一人而已。”

信仰?

有趣的名词。

可惜对她没有多少的吸引力,付时屠毫无波动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拒绝。”

戈德温闻言手指下意识收缩。

只他又迅速松开了身上的紧绷,看着付时屠皓白的手腕上,一圈明显被撒迪厄斯握出的红痕,男人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歉意。

“抱歉。但还是要麻烦你。”

戈德温道:“我们可以换一个筹码。三个月前,我一位在远东战场南疆十三区服役的朋友那里,无意中知道了一些关于你在寻找的那位的消息。”

“你该知道的,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在那片土地上,帮你查探关于他的消息。”

戈德温眼神沉稳而坚定,“我以赛罗家族在那块土地世代承袭的爵位担保,必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的话可以说是语焉不详,重要的字眼自动打码。

付时屠却都听懂了。

她也看不出有多在意,眸羽茶淡,却答道:“成交。”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