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丶王豹二人身侧，柳字丶岑字两面大旗猎猎迎风舒展。

柳忠立在旗下，面容冷峭，身形清瘦单薄，与铁塔般魁梧的王家兄弟形成刺眼反差。

他单手握长枪拄在地，身侧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静立等候，马鞍斜悬一柄父传长弓。

岑勇目不斜视，静立旗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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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丶薛丶郑……一面面镌刻功勋的战旗顺着校场次第排开，旗下立身之人尽是二十余岁的青年将门子弟。

他们高矮美丑各不相同，骨子里却流淌着同一种气质。

那就是生于父辈震彻四海的赫赫战功之下，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对沙场建功的渴望。

父辈拼下的荣华，足够王虎丶王豹这般勋贵二代终日纸醉金迷，可血脉里传承的那份风骨又在时时刻刻警醒他们，绝不能贪生怕死。

将门子弟，就该上战场。

将门，就该兄亡弟披甲，父死子出征！

大营围栏之外，围观百姓挤作一片，人群深处忽然飘出一声绵长轻叹：「后浪趋前浪，新人换旧人啊……」

又有老者低声喃喃：「原来我们是真的老了。」

周遭众人纷纷默然颔首，无人接话，心底各怀沧桑。

是啊，岁月流转。

当年踏平四方丶奠基大魏万里疆土的开国老将，或是缠绵病榻无力起身，或是寿终归葬黄土。

可先辈的荣光，会就此尘封消散吗？

众人抬眼望向阵列里一张张年轻面孔，心底有了答案。

绝不会。

他们的姓氏从未断绝，代代相传的战旗依旧挺立不倒，属于大魏的军魂，从不会因一人老去便就此消亡。

万千百姓心有共鸣，纷纷踮起脚尖，目光齐刷刷越过层层甲士，望向校场正中的高台，望向那道银甲裹着金红龙纹罩袍的年轻身影。

只要大魏皇室子弟仍敢披甲踏赴疆场，只要那面威震南疆北疆的玄色金龙纛还能迎风扬起，大魏就永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百姓心念及此，纷纷左右张望，四下搜寻那面象徵皇室正统的金龙大纛。

恰在此时，礼官扬声长唱，洪亮声响穿透整片西山大营：「陛下驾到！！！」

一声唱喏落下，校场列阵的数万魏军丶围栏外围堵的百姓齐齐伏身跪倒，如山如海的呼声直冲云霄，震得天际飞鸟四散逃窜：「恭迎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呼声里，校场四面牛皮大鼓轰然齐擂。

大营外侧官道尽头，滚滚烟尘缓缓翻涌开来，一面玄色大旗自尘雾中崭露头角，正是众人方才苦苦寻觅的金龙纛。

司马照弃了繁复龙袍銮驾，不乘帝王御车，只着那身银白旧铠甲，策马徐行。

阵列中跟过司马照早年征伐的老兵望见这身铠甲，浑身气血瞬间翻涌激荡，心脏狂跳似要冲破胸膛。

他们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额头青筋暴起，拼尽浑身气力嘶吼：「皇上万岁！皇上威武！」

司马照抬手按住马缰，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斜指苍茫苍天，沉声道：「魏军威武！」

他话音落刚落，瞬间引得一片山呼海啸的回应：「皇上威武！」

「皇上万岁！」

司马照策马行至校场之内，阵列将士尽数高举手中刀枪弓箭，眼神狂热。

行至高台边缘。

司马照翻身下马，两鬓霜白的发丝被寒风肆意吹起。

身后的玄色金龙大纛缓缓舒展，黑缎面料之上，五爪金龙盘旋腾飞。

大旗完整扬起的刹那，三军将士齐齐单膝跪地。

短暂死寂过后，不知是何人率先高呼万岁，转瞬千万道声浪直冲云霄。

司马照在山呼万岁中缓步拾阶登上高台。

他抬手虚按，方才沸腾不休的山呼海啸瞬间戛然而止。

司马照目光落在台下一身银甲红袍的司马寰身上，心头骤然一晃，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眼前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竟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沉声点将：「司马寰。」

司马寰跨步出列，高声应答：「臣在！」

「登台。」

「是！」

司马寰踏着高台的红绸稳步上行，在司马照身前三步之距驻足，单膝跪地，右手紧紧按在心口，垂首行最重的君臣父子大礼。

朝阳倾泻而下，落在鋥亮银甲之上，折射出刺目白光，金红罩袍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司马照垂眸望着跪地的儿子，解下自己的随身佩剑。

他上前一步，语声郑重：「如今安南罔顾天朝王化，无端残害我大魏使臣，理当兴王师南下讨伐。」

「今日，朕拜你为三军大元帅，望你谋定而后动，切莫辜负君民托付。」

司马寰双臂高举，稳稳托住长剑举过头顶：「臣司马寰，叩谢陛下恩典。」

授剑礼毕，司马照再度转身，接过侍从手中徐徐降下的玄色金龙战旗，双手郑重递向司马寰。

「这面大纛，既是三军大元帅的统帅旗，亦是大魏皇室专属战旗。」

「你领兵在外，需以麾下万千将士性命为先，万万不可逞一时焦躁，贸然涉险，更不可因将士用命而好大喜功。」

「儿臣，一刻不敢忘却教诲！」司马寰将父亲所赐佩剑系于腰间，再度双手恭谨承接大旗。

旗面交接的一瞬，司马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清：「玄色金龙纛，从今往后，是你的了……」

司马寰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惊愕。

司马照对司马寰微微颔首：「交到你手中，我放心。」

「今日是你的主场，像雄鹰一般，展翅翱翔天际吧。」

司马寰心中一阵，死死咬紧后槽牙，不让眼泪落下。

司马寰重重点头后起身，双臂奋力将玄色金龙大纛高举过头顶。

玄色金龙旗迎着长风彻底展开，猎猎作响。

刹那间，校场内所有勋贵世家战旗如同收到无形号令，尽数迎风舒展。

王丶柳丶岑丶裴丶薛丶郑……

一个个响彻四海的功勋姓氏大旗连成一片海，笔直屹立。

各旗下站立的青年将门子弟齐齐抬首，目光牢牢锁在高台上手执龙纛的储君，一双双年轻眼眸里，满是精光和尊敬信服。

一如当年他们的父辈义无反顾追随司马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