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古刹旧事(1 / 1)

「怎么办,师兄?」

「住持!」

大殿之内霎时间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几名觉字辈僧人聚拢在觉能身侧。

似乎只有彼此靠在一起,才能稍稍稳住慌乱的心神。

觉能喉结重重滚了几圈,嘴唇翕动,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此刻千般说辞尽数堵在喉头,竟寻不出一句可用。

觉能茫然环顾纷乱僧众,目光又落向满殿佛像。

他微微眯了眯眼,只觉平日和蔼的佛像此刻竟有些刺眼。

周遭的喧闹让觉能回过神,不由得心中更添悲凉。

六清寺本应是佛家清净之地,可如今哪还有半分清净之地的样子。

「齐国公来了,齐国公来了」一小和尚满脸惊恐,「我听说陛下不喜佛门,如今是不是……」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人厉声喝止:「不要胡说。」

众僧慌乱之际,忽听得一声佛号落地。

「阿弥陀佛。」觉能深纳一口气,压下胸中惶然,强作沉稳,「远来是客,六清寺不可失了待客礼数。」

他缓缓直起身,背对满堂诸佛,迎着斜斜洒落的日光,一步踏出。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

清冷佛偈在喧闹大殿中缓缓散开。

年少沙弥满脸茫然,只从字句里品出沉沉哀戚,年长僧人除却心酸,更悟出藏在字里行间的释然与万般无奈。

半晌,一名老僧低声轻叹:「诸事皆有命,半点不由人。」

待话音消散,众人抬眼,只见觉能已带着数位师伯迈步走出殿门。

门外空场,赵阳按刀伫立,身后侍卫分列两侧,气势森然。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阻拦去路的武僧,此起彼伏的呻吟散落四下。

觉能目光扫过倒地弟子,心头骤然一紧,细看过后才发觉众人皆是皮肉挫伤,无致命重伤,暗自松了口气,默诵一声阿弥陀佛。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贫僧觉能,见过齐国公。」

明知弟子受挫,他却半句诘问责难都不敢出口。

只因二十年前那桩旧事。

觉能不仅不敢问,甚至不敢直视赵阳似笑非笑的眉眼。

赵阳唇角噙着冷意:「住持还需严加管束门下弟子才是。」

「方才贵寺僧人拦路阻行,本国公行伍出身,性子一向粗莽,出手失了分寸,还望住持海涵。」说罢抬手虚拱。

赵阳看似致歉,字字暗含威压。

觉能连忙侧身避让礼数:「小僧辨识不明贵客,是贫僧管教不周,多谢国公手下留情。」

赵阳朗声一笑,身形挺直,话锋骤然转沉,意有所指:「拦路一事本公不在意,只是心中有一个疑问还需主持解答。」

觉能不敢托大,连忙行礼:「国公爷请说。」

赵阳直视觉能眼睛,散开气场,冷声问道:「不知六清寺今日拦的是本公一人,还是复刻二十余年前旧事,闭门阻隔天下来客?」

一语落罢,冷汗顺着觉能额角滚落,二十年前血染古刹的惨状骤然涌上脑海。

他腰身弯得更低,慌忙辩解:「国公明鉴,六清寺从不闭门拒客。」

「向佛信徒登门礼佛,我寺一向扫榻以待,寻常路人进山歇脚,亦可享用素斋。」

「今日闭门实在是清修传佛,故而遣弟子在山门前委婉劝返游人。」

赵阳眯起双目打量觉能。

他在江南暗访多时,坊间的确从未传出六清寺恃势拒人丶苛待百姓的流言。

 就连进山樵夫误入寺院,也能得一餐斋饭。

这点倒是没有虚言。

「本国公自然知晓。」赵阳微微点头,忽然凑近,俯身附在觉能耳畔,语声压得极低,「若非如此,今日本公不会只带寥寥数人登门。」

说罢,他低低一笑。

觉能浑身一颤,花白长须不住抖动,脊背愈发佝偻。

「既然到了寺中,少不得要入殿上香。」赵阳抬手轻拍觉能肩头,「住持以为如何?」

「国公莅临礼佛,乃是敝寺莫大荣幸。」觉能不敢回绝,侧身引路,引赵阳重返大殿。

行至殿门,赵阳驻足,轻声念出门旁楹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略一点头:「这幅对联尚有佛门禅意。」

「比二十多年前强多了,二十多年前提的那是什么东西,简直辱了佛门的清白。」

赵阳倏然转头看向觉能:「本国公要是没记错,二十年前,你就在六清寺出家了吧?本公还记得你。」

「如今身体怎么样?」

「拖国公爷的福,贫僧身体还算硬朗,多谢国公爷惦念」觉能恭谨应答,「贫僧二十年前确实在此出家。」

「一别二十载,国公爷风采更胜往昔。」

赵阳冷笑两声,负手缓步前行:「当年这六清寺可不算什么六根清净之地。」

「僧众说是鱼龙混杂都不为过。」赵阳说到这一脸鄙夷,摆了摆手,「不说了,说出来本国公都嫌脏了嘴。」

「当年真心向佛者寥寥无几,你与身旁几位,算得上少有出淤泥而不染了。」

周遭几名觉字辈僧人勉强扯出笑意,心下各自清明。

当年赵阳率兵清剿六清寺,若不是自己确实没干过那些肮脏勾当,安能活至今日。

赵阳抬步欲入殿,忽又收住脚步,似笑非笑看向一众僧人:「本公依稀记得,当年曾在此寺留下一副对联,诸位可还记得?」

提及旧事,觉能与身旁诸僧面色骤变,缄口不言。

「忘了也正常,岁月一晃二十余年。」赵阳话音未落,身侧一名亲兵陡然出声:「国公,末将记得!」

方才尚且闲适的赵阳面色瞬间覆上凛冽杀伐之气,目光沉沉锁住众人:「念。」

亲兵高声诵吟:「杀尽江南百万军,腰间宝剑血犹腥!」

时隔二十载,诗句入耳,刺骨杀意依旧扑面而来。

赵阳看着觉能等人恐惧的样子,微微一笑。

知道怕,就好。

只有没忘才会怕,只有怕才不会去重蹈覆辙。

觉能他们能不害怕吗?

旁人落笔或是夸张写意,赵阳这两句,字字都是写实啊。

昔日这位杀神下江南,清剿叛乱余孽与割据世家。

真真是马踏遍长水江两岸,枪挑江南十三州。

山贼盗匪,地痞流氓,乱兵破皮,世家余孽,尽数入了黄泉。

赵阳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彼时的六清寺那真是江南巨头。

坐拥万顷良田,僧众逾万。

袈裟傲公卿,好不威风啊!

赵阳忽然冷笑出声。

就是这么一只巨无霸,被他率兵,一夜之间抬手镇压。

在陛下浩荡龙威面前,神佛亦要低头!

世间若果真有神,那也只能是陛下一人。

如若不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赵阳目光淡淡扫过心神惶惶的一众僧人,抬脚迈入大殿,准备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