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师叔，请恕弟子无礼，这位敖丙师弟，他毕竟是……”

“天尊传教，我等自来端谨守礼。这名册是要定时送去玉虚宫给圣人老爷过目的，师叔您要不再想想？”

见太乙真人执意如此，负责此事的鹤童难免又放低声音劝了两句。

司籍殿这边，是鹤童鹿童两人在主事。

阐教向来礼节严谨，师姐弟两人同时在场，自然是当大师姐的出来说话。

鹤童先请了两位师叔坐下，净手后亲自奉上茶点，然后才是这般低言细语的好声劝说，态度亦不失恭谨温和。

即便对着申公豹这位妖族师叔，她也并未表现出有何失礼之处。

只看表面，倒是全然一番好意。

奈何太乙不信。

或者说，他如今不敢信这对师姐弟。

几人上山之时已是傍晚。

殿外斜阳晚照，太乙真人将脸色一沉，不似以往那般和蔼可亲，语带强硬道：“若我执意如此呢？”

夕阳日暮，殿外光影一片昏黄，那斜阳余晖落在太乙眉眼之间，而他眸色幽幽，竟给人一种罕见的，深不可测的感觉。

鹤童见状有些不知所措，面色为难道：“师叔，弟子不敢无礼，可您说的这事真做不得啊。”

太乙也不接话，只沉着脸去看她。

鹤童这姑娘吧，乃是大师兄无量仙翁收下的首徒，也就是说，她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姐。

太乙此前一直都觉得，鹤童师侄言辞有度、又兼身为女孩子，她比师弟鹿童更加细心温柔些，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这是个再温良恭俭不过的优秀后辈了。

虽然大师兄这一脉的弟子，性格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看重规矩，跟他自己这种散漫的山野道士聊不到一起。

但这也不算什么，不妨碍太乙颇为欣赏并看好自己这两位优秀的师侄。

持身中正，言行有度，修为也是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这般优秀的弟子出现在自家玉虚门下。

如何不令太乙这做长辈的心喜。

玉虚掌教一脉的弟子，合该有点威严气度，以及处事手腕在身才是，真要跟他一样懒懒散散，那才是完蛋了。

然而，他在不久前竟得知大师兄一直在暗中用妖族炼丹。

那么，这两位师侄知道内情吗？

捕妖队的队长之位代代相传，两人又有没有参与其中？

如今再来看鹿童这个捕妖队队长，还有鹤童这位三代大师姐，太乙真人的心态完全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鹿童在侧面的案几前坐着。

鹤童就在太乙眼前，这孩子身形清逸，常年穿着一袭浅白色飘逸长袍，衣袂鎏金，容貌气质也是清雅出尘，风采卓然。

眉目清冷端庄，仙姿翩然。

然而太乙看着这样出色的师侄，却又忍不住去想，在她内心里，是否深深藏着狠辣而复杂的心思？

太乙真人沉默了一会。

玉虚司籍殿中，气氛变得更加肃穆，几人皆是沉默不语，连空气中都透着股压抑而沉重的味道。

鹤童一脸的为难，但还是对想要凑上来帮忙说情的鹿童微微摇头，以目光压着师弟老实坐在侧面的案几之后。

她自己则是恭恭敬敬，束手站在太乙和申公豹两人身前，接受师叔的目光审视。

鹤童脸上始终保持着恭敬自持的神色，眼睑微垂，一副随时等着挨骂的样子。

如此又过了片刻，太乙不忍心了。

说到底，太乙真人始终是那个心软又慈悲的太乙真人。

他会对自己徒弟和敖丙心软，会对爱子心切的李靖夫妻心软，会对素未谋面的东海龙族心软。

鹤童同样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看她这样垂首静候的模样。

哪怕自己还什么重话都没说出口呢，太乙也不免觉得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咳咳。”

故意假咳两声，他缓下脸上的严厉神色，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让鹤童自己过去坐下。

鹤童笑着欠身一礼，依言过去坐了。

太乙这才语气温和，但也很是郑重的道：“师侄无需为难，此事由师叔和你申师叔共同担保。”

他朝玉虚宫所在的位置拱了拱手：“若惹得师尊不满，其中职责自有做长辈的来承担，师侄你只需恪守本分，依令记下弟子名册就是。”

太乙指着哪吒和敖丙，“这俩孩子，本来也是我和师弟的徒弟，拜师礼成，名分就已经在天道那里定下。”

“唉！师叔您……”

鹤童头疼地叹了口气，真要是名分彻底定下，两位师叔又何必来找她软磨硬泡。

不就是知道天尊可能会不认账吗？

素手抬手拈起案上的笔管，鹤童抬眼看向太乙，眼神清透温和，试图做最后一次挣扎，她迟疑道：“师叔您可想好了，弟子不敢妄揣天尊心意，只是您也知道……”

当着申公豹的面，鹤童也没把话说全，只是用眼神略微扫过这位只要一回到昆仑山上，就立马变得沉默寡言的申师叔。

就，谁又不知道天尊不喜申师叔呢。

太乙真人当然也懂，可他要顾虑自家师弟颜面，正待若无其事地继续劝说两句。

申公豹却突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拦住太乙真人，“师侄说的没错，天尊确实不喜妖族。”

不是，你疯啦？

太乙当场瞪圆了那双眼睛，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申公豹却很坦然，他神色平和耸了耸肩膀道：“老师许是不喜妖族，但他从来没有明言禁令过，说我玉虚门下弟子，不得收妖族为徒对吗？”

鹤童：“……”

太乙：“……”

你这不是废话嘛，先有十二金仙里的黄龙真人，后有申公豹，这俩都是元始天尊自己点头收下的弟子。

你让祂怎么好意思，对外言说自家玉虚门下不收妖族的这种假话。

虽然，黄龙是天定师徒缘分，申公豹是关乎封神谋划，但收了徒就是收了徒。

何况洪荒天道六圣，女娲娘娘曾是上古妖族的娲皇，人家现在住着的道宫都还叫娲皇宫呢。

同为混元圣人，又是自家师妹。

天尊心里再是如何不喜妖族，也不能这样直接打人女娲娘娘的脸啊。

申公豹和鹤童，一时间脸色很是怪异。

哪吒和敖丙都没说话，踏入昆仑山之前两人就被再三提点过，因此这两个小孩此刻都乖乖在自己老师身后站着。

鹤童和太乙脑回路同步了，两人皆是格外无语地看着申公豹。

师弟/师叔，你是不是傻？

天尊虽然没有明说，可但凡你瞅瞅祂对门下弟子的教导呢，那自来提起妖族就没说过什么好话。

门下多出个妖族徒孙。

你看祂像是能乐意的样子吗？

还有，申师叔/师弟，你今日怎么如此坦然了，竟能毫不在意的，对人说出自己为天尊不喜的事实

申公豹一脸淡然，从容自若地坐在那里任由两人打量。

“便是老师不喜妖族又如何呢？”

沐浴在两人看疯子一样的眼神里，他起身对着玉虚宫弯腰一拜：

“师恩深重，老师能收我入门，传我通天大道，已是天大恩德，做弟子的心中唯有感激不尽。”

“能入玉虚门墙，我申公豹也该知足了，日后必当谨遵师命，刻苦清修。”

太乙和鹤童再度对视一眼，心中那叫一个惊诧莫名。

这回换鹤童眼神幽幽了。

太乙师叔，你给申师叔下蛊了是吗？

太乙真人一愣，然后就对她摇摇头。

不是我，我没有！

不对，我的意思是说，没人给你申师叔下蛊。

鹤童眼波流转，示意他去看申公豹，不是下蛊，莫非师叔真的疯了不成？

太乙真人：“……”

申公豹也没搭理两人那对眼神的举动，这分明是在明目张胆的演戏给他看。

径直对着玉虚宫弯腰行礼。

他长稽到地，直起身后，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拂去在地面沾染的灰尘。

一礼过后，申公豹的变化极大。

此刻从他脸上浮现出那抹笑意很自然，轻松又虔诚，就连周身那股常年自带的阴沉戾气都淡化了不少。

太乙和鹤童觉得不敢置信。

其实这些话，在他心里又何尝不是翻来覆去的想了很久呢。

自从调换灵珠魔丸那件事，被羽族希音道友抢着背了黑锅，太乙师兄又有意无意地装起了糊涂。

天劫咒无波无澜被希音解决掉。

可申公豹大受冲击。

他看到了太乙藏在玩世不恭面皮下的诸多优点，比如宽和豁达、友善真诚。

从此，就像在他心里竖起了一面镜子。

申公豹也从太乙师兄身上，看到了自己一直不自知的诸多缺点。

明明太乙才是昆仑山上唯一不曾歧视他，愿意用真心和他相交的人，可他却反过来愱忌算计太乙，暗害太乙的徒弟。

但就算如此……

就算太乙师兄明明已经看出了事情不对劲，他依旧打着马虎眼儿装了次糊涂，想帮自己糊弄过去。

于是，申公豹没法不自惭形秽。

太乙师兄是仁人君子，用尽赤诚真心待他，只为想将他引上光明正途。

申公豹想，他领了师兄这个情。

鹤童还在那和太乙真人干瞪眼呢，就听见申师叔说：“师侄记下吧，敖丙是我申公豹收下的弟子。”

“我是做人老师的，又岂能放弃自己的弟子，将责任转而推给太乙师兄。”

太乙微愣，刚要拍着胸脯说话。

申公豹又对他道：“师兄不必如此，纵然老师不喜妖族，但他并未苛待过我。”

这是实话，昆仑山上的风气不好，对妖族天然就很是歧视。

但元始天尊可从来没有打压过他，最多就是不那么管他，传下玉虚功法后便对申公豹颇为冷漠，也不曾给过他特殊偏爱。

没有玉虚弟子不会向往自家圣人。

也是因此，申公豹才会在心里愱恨上唯一跟他真心交好的太乙真人，太乙得到太多来自老师的关注了。

可如今再回头想想，申公豹心里的想法，跟之前简直是有了天差地别

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一只普通豹子妖，能被天尊收入玉虚门下，承认他是自己弟子，这又何尝不是莫大荣幸。

他在愱忮太乙师兄。

然而这偌大洪荒，背地里同样不知道还有多少妖族在愱忮他呢。

既然太乙师兄想让他做个好人。

申公豹决定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他认真看了太乙一眼，笑着道：“师弟如今也做了老师，自然也该担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鹤童师侄记下吧，敖丙是我收对弟子，待天尊从虚空之门归来，我会去玉虚宫找老师认罪。”

“若有责罚，我来承担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