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第8集团军前敌指挥部,设在骊州以北一座被南朝鲜军遗弃的学校里。
校舍的窗户全碎了,墙上用装面粉的布袋垒起半截防弹层。
作战室里生着两个煤炉,煤烟熏得天花板发黑。
几个参谋围在拼接起来的长条桌旁,桌上的地图已经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
参谋长哈里斯站在地图前,领带松了,军装领口敞着,手里的铅笔在一个红色突出部上来回点。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成好几道口子。
“第9军报告,今日对汉江南岸一线的进攻再次受挫,三次营级规模冲击全部被击退,伤亡正在统计。”
“第1军方面,骑1师在正面只推进了不到八百米,伤亡已经超过三百人。”
“南朝鲜军补充营没有完成任务,又在半路溃散。”
“第10军从东线发来急电,志愿军第42军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江陵以北六十公里处,正在切断春川至江陵公路。”
他说完,看向坐在窗边的李奇微。
李奇微背对着众人,正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炮声从北面传来,像某种低沉的背景噪音。
他的双肩平直,一只手上夹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却一口也没抽。
“将军,我们已经拼尽全力了。”
哈里斯向前走了一步,“西线打了十几天,志愿军第38军和第50军的防线不仅没有崩溃,而且仍在反击。”
“东线已经完全糜烂,两个南朝鲜军团垮了,第10军正在后退。”
“如果原州至骊州公路被志愿军切断,我第8集团军主力将陷入合围。”
“我建议,立即命令第1军和第9军撤出攻击线,向忠州—永同方向收缩,与第10军建立联系,避免被包围。”
哈里斯说完了,作战室里一片寂静。
李奇微没有动。
他把那半截烟放进嘴里,轻轻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很快被冷风吹散。
“撤退?”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没睡醒。
“是的,将军,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第8集团军主力的方式。”
李奇微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冻硬的石头。
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冷得吓人。
“撤退就是承认失败。”
他说,“如果现在退,东线追击的志愿军会像狼一样扑上来,把我们切成几段。”
“汉江北岸的志愿军也会压过江来,三面合击。”
“你以为那些南朝鲜人会帮我们断后?他们跑得比我们还快。”
他走到地图前,把烟头按灭在桌角。
然后他抓起一支红铅笔,在汉江南岸一线画了几个圈。
“我发现了志愿军的弱点。”他说。
他用力把铅笔戳在其中一个点上。
“这里.........韩源里。”
所有人都朝那个点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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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源里,位于汉江南岸丘陵与平原的过渡地带。
它本身平平无奇,只是一个小村庄,一条土路从村中穿过,西接安平,东连清溪。
然而它正卡在第38军两个师的阵地结合处。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地势不险。
没有高山,没有悬崖,连像样的陡坡都没有。
那是一块平缓的小平原,宽约五公里,纵深够深,土质相对松软。
对步兵进攻来说不算理想,但对坦克来说,是绝佳的冲击地形。
李奇微的铅笔在韩源里周围重重画了一个圈。
“第38军左翼是112师,右翼是113师。”
“两师的防线在这里交接,根据空中侦察和南朝鲜军溃兵带回来的情报,这里只有335团一个团防守。”
“他们的兵力有限,工事也远不如两翼高地坚固。”
“只要集中力量,从这块平地撕开口子,就能从两个师的接合部打进去。”
他的声音快了起来,像刀子剁在案板上。
“一旦突破韩源里,就可以向北直插汉江,切断38军左右两翼的战术联系。”
“如果他们后撤,整个汉江南岸防线就会连锁崩溃。”
“如果他们还钉在原地,我们就包他们的后路。”
哈里斯皱起眉头:
“将军,志愿军肯定也在接合部布置了预备队。”
“所以要用最快的速度打穿。”
李奇微说,“用坦克,用所有能集中的突击力量。”
他转身,面向作战处长。
“集中第8集团军主力,骑1师补充完毕,陆战1师调过来,南朝鲜军第6师团残部作外围策应。”
“坦克集中在韩源里正面,五百辆。”
“大口径火炮,一千门以上,兵力三万人,从韩源里一点突破,全速穿插。”
“三万人?五百辆坦克?”
哈里斯倒吸一口气,“将军,这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其他方向的进攻,如果志愿军反击......”
“他们不会。”
李奇微打断他,“他们的兵力也见底了。”
“五十军已经残了,三十八军再强也是人。”
“打了这么多天,他们的弹药、粮食、兵员都到了极限。”
“志愿军就是在硬撑,谁能最后一击,谁就赢,我们就打韩源里。”
他冷冷地扫视全场:
“我不信,五百辆坦克,三万美军,冲不破一个只有轻武器的中国团。”
作战室里再次沉默。
片刻后,哈里斯站直身体,敬礼:
“是,将军,我马上下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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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后,美军开始了大规模的机动调动。
从骊州到清溪的公路上,坦克和卡车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条长龙。
黑烟滚滚,马达声震得路两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M26“潘兴”重型坦克、M4“谢尔曼”中型坦克、M46“巴顿”坦克,一辆接一辆,炮管上都挂着防冻套,车身上涂着白色的雪地伪装。
装甲车、半履带车、弹药车、油罐车,排成数公里长的钢铁洪流,向韩源里方向隐蔽集结。
骑1师的士兵们钻出帐篷,开始整队。
他们穿着厚重的冬装,防寒靴外面包着麻布,脸上涂着防冻油。
许多人是刚补充上来的新兵,眼神还不算麻木,但也算不上有斗志。
老兵们则沉默地检查武器,往枪膛里上油。
骑1师师长盖伊准将站在他的指挥车前,看着自己的部队从面前经过。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腮帮的旧伤疤。
他是骑兵出身,性子暴烈,在美军中以勇猛著称。
“听着,先生们。”
他对着报话机喊,声音亢奋得像喝了酒,“李奇微将军已经找到了敌人的死穴。”
“我们骑1师要第一个冲进去,从韩源里撕开三十八军。”
“那帮志愿军守了十几天,早就打残了,我们不是去攻坚,是去碾碎他们!”
他的吉普车发动起来,顺着公路向集结点驶去。
几百辆坦克跟在后面,像一群披着钢铁的巨兽,在夜色中低沉地轰鸣。
“师长,前方就是进攻出发线了。”副官在旁边说。
“好。”
盖伊拍了拍车座,“告诉各营,炮击一停,给我冲。”
“不要管两侧,一直往前开,直到看见汉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