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不过数息,绵长平稳的呼吸便缓缓响起。
他没有再窥探谢榆的神情,没有多余动作,坦荡又松弛,像是真的彻底沉入了睡梦之中,将一室紧绷的对峙氛围,独自搁置脑后。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暖灯微光摇曳,落在萧云舟沉静的侧颜上,褪去了平日的锐利深沉,少了护法的威严冷冽,只剩下熟睡时的安稳平和。
长睫垂落,下颌线条柔和,没有半分算计阴诡的模样,安静得不具一丝攻击性。
谢榆静静立在原地,屏息观察了许久。
他指尖微绷,依旧保持着全然警惕的姿态,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之人。
萧云舟始终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是全然熟睡的状态,没有装睡试探,没有暗藏算计,更没有半点觊觎轻薄的举动。
谢榆高悬了整整一晚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动、缓缓落下。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方才所有的对峙、所有的揣测、所有步步为营的圈套猜想,在对方毫无防备的睡颜面前,暂时没了落脚之处。
一个心怀诡计、奉命引诱他的人,绝不会睡得如此坦荡肆意,更不会放任他独自站在灯下,手握全然的主动权。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连日积攒的疲惫也瞬间翻涌而上。
夜风从窗缝渗入,带来魔域刺骨的微凉,地面阴冷潮湿,确实无法安睡。
谢榆迟疑片刻,终究敛去满身锋芒,轻手轻脚地迈步上前。
他极为谨慎,动作轻得近乎无声,小心翼翼掀开被褥里侧,侧身躺了进去,刻意贴着最里墙的位置,尽量与外侧熟睡的萧云舟拉开最大距离,规规矩矩躺着,半点不敢逾越。
床榻宽大,两人之间空出偌大一片空隙,泾渭分明,互不沾染。
谢榆缓缓闭上眼,刚卸下满身防备,将疲惫的身子沉入柔软被褥中。
身侧原本熟睡的萧云舟似是被夜风惊扰,又似出于本能的习惯,在无意识间微微翻身。
长臂轻轻一揽,宽大的被褥顺势提拉而上,稳稳盖住谢榆露在外边的肩头与半片后背,还细致地将被角掖好,隔绝了周遭所有阴冷夜风。
动作自然、熟稔,不带丝毫刻意,是深眠之下最纯粹的本能反应。
做完这一切,他便再次安稳沉睡,呼吸依旧平稳,未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可就是这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让方才彻底放松下来的谢榆,瞬间浑身一僵。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被褥之下,暖意缓缓包裹住他微凉的身躯,温温热热,妥帖又安稳,将魔域彻骨的阴寒尽数隔绝在外。
啊,好暖……
有些过于暖了。
不是刻意逢迎的温柔,不是精心设计的套路,无关魔尊的命令,无关算计与圈套,只是熟睡之中,下意识的体贴与庇护。
谢榆静静躺着,睁着双眼,望着眼前暗沉的帐顶,心头刚刚落下的猜忌,此刻竟纷乱翻涌,彻底乱了章法。
他原本笃定,萧云舟的所有温柔都是演戏,所有亲近都是阴谋。
可这一刻,这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无需表演的本能暖意,狠狠撞在了他紧绷冰冷的心上。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柔软,悄然滋生,缓缓漫过他层层设防的心底。
*
次日天光微亮,拨开魔域终年不散的厚重阴雾,一缕浅淡清辉透过窗棂,轻轻落满床榻。
谢榆是在一片安稳静谧中缓缓睁眼的。
身侧早已微凉空荡,昨夜同榻而眠的人影已然离去,被褥叠得平整规整,只余一丝极淡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悄然萦绕枕间。
他坐起身,眸光初醒清明,脑海里第一时间闪回昨夜细节——萧云舟熟睡中无意识替他掖紧被角的动作,温柔得毫无章法,却偏偏撞得他心底微动。
他起身下床,刚整理好衣襟,屋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利落灰甲、眉眼恭顺的小魔兵端着净水走入屋内。
是萧云舟身边常年跟从的亲信,萧夺。
萧夺年纪尚轻,性子爽朗热忱,素来只服萧云舟一人,待人向来疏离规矩,可今日面对谢榆,眼底却带着十足的恭敬与热情,态度格外温和。
他将洗漱用具稳稳摆在案上,抬眼看向谢榆,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谢少主,您醒了?”
谢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桌案热气腾腾的早膳上,轻声问道:“这早膳,是萧云舟准备的?”
萧夺立刻摇头,笑得直白:“唉,老大是个粗人,又怎会下厨。这早膳虽不是老大亲手做的,但却是他一早出门前,特意叮嘱属下,命后厨精心置办的!
老大还特意交代,要温热适口、清淡养胃,不许放半点生冷油腻,足足叮嘱了三遍,生怕不合您的胃口。”
他说着,眼神里满是新奇与叹服,忍不住多嘴两句:“说句实在话,我跟着老大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老大对哪个陌生人这般上心。”
“老大素来清冷寡淡,万事随性,从不管旁人饮食起居,更不会特意早起安排这些琐碎琐事,往日里就算是魔域权贵登门,他也从不会这般细致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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