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时,
暖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
落在虞清婉昏睡的脸颊上。
她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不再是昨日的死寂与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明净,如同雨后初晴的长空,澄澈得不见一丝阴霾。
她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殿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红绸散落一地,
婚床之上空无一人,那具她曾死死抱住的躯体,早已被温简言趁夜移走。
可这些场景落在她眼里,只觉得陌生又违和,像是一场模糊不清、转眼就忘的噩梦。
身上的染血嫁衣早已被换成了干净的素色衣裙,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浑身酸软,却想不起半分缘由。
“姐姐,你醒了!”
月白快步走到床边,眼眶依旧泛红,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安。
他怕她想起,更怕她彻底忘记,
可对上虞清婉那双干净无波的眼睛时,
他心头猛地一沉——
她真的忘了!
虞清婉看着眼前眉眼干净的少年,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如同对待亲弟弟一般:
“你是……月白?不知为何,看见你,我就觉得特别亲切。”
月白浑身一僵,鼻尖瞬间发酸,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低声应道:“是,我是月白。”
虞清婉笑道:“你长的真好看!若是不嫌弃,以后你就当我的弟弟了。”
月白也笑道:“能做姐姐的弟弟,我当然是愿意的。”
他是温霂尘的妖丹,是温霂尘留给她的光,可如今,她忘了造光之人,只余下了对他本能的亲近。
不多时,薛景与洛清宇推门而入,见她终于恢复了清明,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询问。
“婉婉,身体可有不适?昨夜可还休息好了?”
“大师兄,二师兄,谢谢你们的关心。我能有什么事啊,昨夜自然是睡得香呀。”
薛景眼眶一红,“那就好,我还以为……”
虞清婉有些疑惑,“以为什么?”
“没什么。”
只是当虞清婉听到洛清宇,提起她过去十日闭门不出、抱着一具尸体不吃不喝的场景时,
虞清婉却微微蹙眉,忍不住轻笑出声,
只当是玩笑话。
“你们莫不是哄我吧?”她眉眼舒展,语气轻松自然,全然没有半分异样,“我虞清婉身为苍云宗弟子,正道在心,怎会为了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作践自己、折磨自身?
我又不是死恋爱脑,这绝不可能!”
她说得坦荡又笃定,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悲痛、那些抱着尸体死守的日夜、那些刻入骨髓的爱恨与煎熬,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忘情丹药效彻底发作,温霂尘这三个字,连同他带来的所有爱恨、伤害、成全与牺牲,被连根拔起,从她的记忆里抹得干干净净。
看着她这般坦然释怀的模样,
一旁的温简言心口又痛又涩,
却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正是温霂尘想要的结局!
他趁着虞清婉彻底忘却之际,以妖界之礼,将温霂尘的遗体郑重带回妖界,以妖主之尊,风光大葬。
妖界上下哀声一片,红妆换白绫,盛世婚典的余温尚未散去,便迎来了一代妖主的长眠。
温简言立在墓碑前,久久无言。
他完成了温霂尘的嘱托,护得虞清婉周全,可看着那个彻底忘记一切的女子,他只觉得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痛楚。
*
几日后,苍云宗弟子前来迎接虞清婉归宗。
薛景看着收拾妥当的她,
轻声问道:“婉婉,此番劫难已过,你日后有何打算?”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回到苍云宗,重拾往日的安逸生活,做回她备受宠爱的小弟子,受万人敬仰。
可虞清婉站在院中的翠竹下,
衣袂轻扬,眼神平静而坚定,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想修炼无情道!”
一句话,让在场众人尽数怔住。
“无情道?”薛景脸色一变,“婉婉,你可知无情道斩断七情六欲,终身不沾情爱,修行之路何其艰苦?”
“我知道。”虞清婉目光澄澈,没有半分犹豫,“经历过此番混沌,我已看透情爱无谓,唯有自身强大,才是正道。
我要潜心修炼,飞升上界,成为神王,护我苍云宗,守三界安稳。”
她语气淡然,
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于她而言,没有爱恨,没有牵挂,没有执念,大道无情,便是最好的归宿。
消息传到温简言耳中时,他正站在温霂尘的墓前,指尖攥得发白,心口像是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着,痛得无法呼吸。
痛心。
不甘。
却又无可奈何。
他明明完成了温霂尘的遗愿,让她忘记痛苦,重获新生,让她成为天命女主,前途璀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忘情之后,她竟选择了修炼无情道!
她没有爱上别人,没有回归寻常生活,而是彻底斩断情根,一心向道。
温霂尘用命换她安稳一生,她却走上了无情无爱、永生孤寂的修行路。
温简言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滴在墓碑前的青草上。
“哥……”
“为什么你和虞姑娘明明那么相爱,却无法好好相守,无法陪伴在对方身侧呢?
天道何其不公,要这么拆散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我觉得你真的好傻,真的好傻,让虞姑娘彻底忘了你,就是为她和为你好吗?你总是处处为她考虑,可你何时又为你自己考虑过?”
“我啊,终究还是按你说的去做了,可是虞姑娘……终究还是没能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她有了一条更加光明璀璨,绝情的路途,于她而言,是正道命轨,可于你而言,却是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风掠过妖界的陵园,卷起一地落英,无声地诉说着那场以爱为名、最终却落得情断道绝的成全。
虞清婉一身素衣,踏上了回苍云宗的路,
月白伴在她身侧,如同最亲近的弟弟。
她眉眼温柔,心境澄澈,再无半分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