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妖界大殿空旷死寂，戾气沉沉。

高位之上，温简言斜倚着墨玉王座，一身玄色妖界朝服，眉眼冷冽凌厉，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魔气。

他静静望着阶下神色执拗、眼底藏着茫然与苦涩的温霂尘，沉默良久，终是缓缓起身。

“本座可不记得有邀请温仙尊来妖界做客，温仙尊这般不请自来，也不怕丢了你们九重天的仙风道骨？”

“本尊今日前来并不是蓄意生事，只是想知道，为何当日不过是穿上了一件下人给本尊新换的外袍，师叔便如此惧怕于我。”

“温仙尊，有时候知道真相可并不是什么好事。你确定还要查明真相？”

“我确定！”

“好，你既执意要知真相，本座便带你去看。”

他的声音低沉淡漠，不带半分情绪，转身拂袖，一道幽暗的密道在大殿后侧缓缓开启。

阴冷刺骨的魔气从密道深处涌来，裹挟着百年不散的陈旧气息，诡异又肃穆。

温霂尘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抬步跟上。

穿过蜿蜒曲折、刻满古老魔纹的狭长甬道，尽头是一间密闭的千年密室。

石门缓缓开合，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密室之内无烛无火，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澄澈剔透的幽蓝流光，驱散了无边黑暗。

密室中央，静静悬浮着一具巨大的千年冰晶棺。

冰晶澄澈无瑕，剔透如琉璃，内里凝结着层层浅浅的霜雾，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魔气。

而棺中，安然沉睡着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

那人身着繁复华丽的黑金妖尊朝服，衣袂绣着吞天噬地的龙纹，墨发如瀑，散铺于冰晶床榻之上。眉眼精致凌厉，轮廓凛冽绝尘，长睫垂落，唇色偏淡，周身萦绕着睥睨三界的独尊气场。

即便沉睡百年，毫无生机，依旧自带君临六界的绝代风华。

而最让温霂尘浑身僵冷、

血液骤停的是——

那张脸，与他自己，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连眉骨的弧度、眼尾的浅痣、下颌的线条，皆是全然重合，宛若复刻。

此时整间密室落针可闻。

温霂尘僵在原地，浑身四肢百骸都泛起彻骨的寒意，呼吸骤然滞涩，瞳孔剧烈震颤。

他怔怔望着冰晶棺中沉睡的人，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难以置信，又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心悸，仿佛这具冰封的躯体，本就是他遗失已久的另一半魂魄。

“看到了？”

温简言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打破了死寂，语气平静却带着颠覆一切的重量，“这便是百年前陨落的，上一任妖尊。”

温霂尘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他……为何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温简言缓步走到冰晶棺前，垂眸望着棺中沉睡的故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怅然，随即转头看向身神色茫然的温霂尘，道出了尘封百年的惊天真相。

“因为，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

短短四字，如惊雷炸响在温霂尘耳畔，震得他头脑空白，方寸大乱。

“你说什么？”

他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全然无法接受，“我是仙门闲散修士，自幼修行正道，与妖界从无纠葛，怎会是陨落的妖尊？”

“你是他的转世。”温简言语气笃定，字字清晰，不容置喙，“百年前，前妖尊执掌妖界，威震六界，却为情所困，最终身陨道消，魂飞未散。他残存的一缕本命魂魄，挣脱了轮回秩序，入了人间正道轮回，化作如今的温霂尘。”

“你褪去了所有魔性与妖性，洗去了所有记忆，以凡人仙修的身份活了一世，温润干净，不染半分戾气，无人能将你与嗜血独尊的妖尊联系起来。”

温霂尘浑身震悚，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他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偶尔闪过的陌生杀伐执念、面对魔界万物时莫名的熟悉感，从来都不是错觉。

他是陨落百年、葬身乱世的前妖尊，是那睥睨六界、权倾三界的魔界至尊。

“那……师叔为何惧我？”他攥紧衣袖，指尖泛白，最在意的终究是此事。

温简言淡淡开口，揭开了所有隔阂的根源：“虞清婉，是唯一陪他走过半生妖途、爱他至深、也痛他至彻之人。

她陪着前妖尊熬过尸山血海，守过孤寂妖宫，见过他杀伐嗜血的模样，也拥过他唯一的温柔赤诚。”

“她刻在骨血里、记了百年的，就是这张妖尊面容。那日你穿上他的旧袍，身形、面容重合，熟悉的气场隐隐复苏，让她瞬间忆起往昔妖宫岁月。

她怕的不是你，是百年前那段爱到极致、也痛到极致的过往，是那个坐拥天下、却也偏执孤冷的魔尊。”

一语落地，所有的疏离、畏惧、避嫌，尽数有了答案。

温霂尘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原来她的躲闪不是厌恶，不是疏离，是刻入骨髓的执念与伤痛。

他们明明相爱，却隔着百年生死、一世轮回，隔着他全然遗忘的前尘过往。

“我……如何才能记起一切？”温霂尘抬眸，眼底褪去了茫然，多了坚定的执着。

他要想起虞清婉，想起他们的曾经，想起那段被时光掩埋、无人知晓的爱恨缠绵。

他要抚平她百年的执念与伤痛，不再让她孤身一人，畏他避他。

温简言望着他决绝的模样，道出唯一的归途，也是唯一的代价：“你如今魂魄残缺，仙魔气息相融，记忆被轮回之力彻底封存。

若想解锁所有前尘，忆起你与虞清婉相守相爱、纠葛半生的点点滴滴，唯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

“献祭！”

“以你这一世温润仙骨、百年修行、凡尘记忆为祭，献祭自身修为与今生羁绊，唤醒沉睡在魂魄深处的妖尊本源。”

“一旦献祭，你会彻底褪去温霂尘这一世的温柔纯粹，找回前妖尊的所有力量、记忆与心性，彻底归位妖界。

届时，你会想起所有爱恨过往，也将重登妖宫至尊之位，执掌万里妖界，再无凡尘温霂尘，只剩一统六界的妖尊。”

温霂尘手握成拳，最终释然放下。

寂静无声的夜，他唯一惦念的，也莫过于一句，“如果成为妖尊，师叔她……还会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