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这片山林还是如之前那般,连拂过的微风都令宜宁熟悉。
原来,变化最大最快的永远是人。
“姑母,齐大人连您都未收,她会收下我吗?”
宜宁收回感慨,垂眼看向侄女。
“存茵,不用为还未发生的事情担心,更不能因着担心,而犹豫不前。”
宜宁蹲下身子,为侄女理好衣襟,就像母亲曾为她做过的那般。
“齐大人会否收你为徒,去问过才知。”
伸手揉了揉侄女柔软的发顶。
“你那时只需尽力,回答齐大人的问题,便好。”
“是!姑母。”小女孩像被顺了毛的小猫,餍足地笑弯了眼。
“朱大人,小女君,久等了。”
一个侍者快步从院里赶来,“大人请你们移步进屋。”
“有劳。”
宜宁站直身子,朝侍者微笑。
朱存茵见着,也模仿姑母的样子,对那侍者颔首。
“请虽我来。”侍者侧着腰为二人带路。
宜宁牵着存茵的手跟在后头,头缓慢的来回摆动,打量观察着,小院里倒是多了许多的植物花束。
不过变化最大的依旧是人,曾那般怠慢的齐証,竟提前等在了厅房,见着宜宁前来,甚至起身往门口迈了几步。
“齐大人,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宜宁朗声与齐証问好,又拍了拍存茵。
“存茵,见礼。”
“齐大人安好。”朱存茵听话地弯腰行礼。
齐証见着来人,预料之外,表情一时凝滞,原先准备好的话也被强烈的惊讶冲忘。
宜宁自然看出了齐証的僵硬,也有些意外。
果然,远离权势争端,确实会让人变得迟钝。
“冒昧前来,倒是打扰大人清修了,宜宁有愧。”
“不,不会。”
齐証张了张嘴,半会儿才找回自己舒服的嗓音语调。
“不知,朱大人此番来寒舍,有什么事情?”齐証瞥了眼宜宁身旁的朱存茵。
她一开始很笃定,甚至想好了回应的措辞,只是看到宜宁本人,她忽然不是很确定了。
面前这个年轻女君,身上的气势,让她有些踟蹰。
不因权势,只是五品官,尚还威慑不到她。
只是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危险的气息,让齐証竟然有些害怕。
变化真是大啊!
“不瞒大人,还是和七年前一样,宜宁厚颜,又来找大人拜师了。”宜宁笑着,又走近了齐証两步。
“坐,请坐。”齐証作请,走远,坐回主位。
心里更加确定,之前那个娇蛮神童长成了她从未想象过的样子。
回忆那时问她的“君子”,现在看来也是讽刺,确实有了君子的表,却是枭雄的里。
“这是朱大人的侄女吗?”
“是。”宜宁点头,慈爱地看了一眼朱存茵。
齐証点头,她知晓宜宁对这孩子的态度了。
“是唤作存茵罢,我也有耳闻,虽不及大人的八岁秀才,但八岁的童生也算难得。”
“不才,只恳请大人能对她指导一番。大人也知,小辈家浅势微,以后,还要她来撑起家族。”宜宁认真地看着齐証。
避开宜宁的视线,齐証来回思量,最终喟叹,下定决心。
“收下,我收下了。”
一直安静坐着的朱存茵抬头,惊讶的瞪大眼睛,却马上反应过来,跪到地上,只是看齐証似乎还有话,未急着开口。
“只是,朱大人去年新婚,总会有麟女,现时就说让这孩子撑起家族,未免时候有些早了。”齐証端起桌上茶盏。
宜宁起身走近主位,接过齐証手里的茶盏,又侧身一步,看向朱存茵。
存茵警觉,跪着挪步向前,双手接过姑母递来的茶盏,垂眼等待指令。
“她有天赋,齐大人。”
宜宁语意带笑,只是朝向门外的脸上出现了丝落寞,“存茵,给齐大人敬茶。”
朱存茵全神贯注,自然马上做出反应。
“学生朱存茵拜见老师,请老师喝茶。”
“嗯。”齐証接过茶,喝了口,没有多看朱存茵一眼,她此次收徒的原因,不是出自于学生本身。
宜宁见着拜师的场景,有些恍惚,想到了母亲,心里同时产生了些许陌生的情感。
这情感有些沉甸甸,似乎唤作“欣慰”。
“既然,那齐大人,宜宁告退,明日会有人将存茵的东西送来。”
看到侄女似乎想起身,忍不住叮嘱。
“存茵跪好,认真听从齐大人的教导。”
“是。”
存茵眼里含泪,却咬紧牙齿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努力想将眼泪憋回去。
宜宁朝齐証作揖,转身向外走,走了几步,脚步停住,又转过身,向坐着的齐証鞠了一躬。
“大人,任打任骂,只是,请对她好。”宜宁缓和神色,第一次对齐証真心的笑。
“她,有天赋,能成为大人喜欢的,君子。”
下山时,宜宁再次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每天听着鸟鸣起身入睡,存茵应当会度过快乐的一段日子。
她也会,在存茵入仕之前做好准备,存茵是朱家的第一块地基。
京都,氛浊楼包厢。
“朱宜宁,谢宜洵的事情怎么样?”
“殿下,谢太师很谨慎,微臣,还需些时间。”
“时间!时间!你们总和本宫要这个东西,偏不知道,这个东西,本宫也没有,朱宜宁,听懂了吗!本宫没有时间。”
荆扶气的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向地上跪着的人掷去。
“废物,一群废物。”
看茶杯只砸中宜宁胳膊,荆扶不虞,走近。
宜宁没有再答话,将身子俯得更低。
上次她被荆扶踹了头,青肿了半月,幸好这次荆扶手偏了,没有砸到头。
踹开宜宁肩膀,看年轻女郎狼狈的趴跪在地上。
真年轻啊,荆扶想,竟然还未及冠。
“朱宜宁,本宫今年三十有二了。”
蹲下,揉了揉宜宁的头:“本宫等不及了。”
手慢慢向下移动。
“谢宜洵不除,本宫要如何成事?”
捏紧手里的细颈:“本宫没有时间,你也没有时间了。”
“殿下,谢太师之事,微臣确还需时间,但。”
宜宁借着答话,忍住将脖颈移开的冲动。
“但什么?”荆扶状似不在意地把玩着宜宁的耳垂。
“但殿下成事,微臣,不需时间。”
“!”荆扶惊得直起身。
“朱宜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宜宁将身子伏到地上,“臣知晓。”
“好,那便让我看看你如何,不需时间,帮我成事。”
荆扶等待许久,没有等到宜宁下文,靠到坐塌,冷笑的瞧着宜宁。
“退下吧。”
“是,臣告退。”宜宁起身,弯腰后退。
“听说,你长女乖巧,很是可爱啊。”荆扶语气随意,却藏着他自己都未可知的愤怒嫉妒。
“微臣,将不负殿下所望。”
退出房间,将房门合上,宜宁面色如常地走下楼梯。
氛浊楼是荆扶的产业。
其实该佩服荆扶的,相换身份,宜宁许是做不到荆扶这般,以男子之身端坐太女之位。
再厉害又如何,只和女皇一样,工具而已。
七月丙寅,荆玖帝驱太庙大祀,马乱,崩于途。
荆扶帝即位,盛世之始,与荆昭帝并称明夷中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