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靠近,水已漫至脚踝。
衣裳下摆被水波反复浸泼,早无法变回初始的干燥。
湿了的衣摆粘在身上,像被一层茧皮紧紧束缚,从内而外都无法清爽,只是朱语显然注意不到这点不适。
“主子!主子!”
不复往日斯文,朱语用最大的力气呼喊宜宁,只是声音在水声风声的冲刷下,没有让空气波动太大,不算突兀。
宜宁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不远处的朱语,正挪着步子向自己靠近。
“别动了,我过来。”利索转身。
朱语只见宜宁嘴巴在动,听不清内容,能看到的只是宜宁摆了摆手,然后跨步而来。
相比宜宁,朱语在水中前行的速度太慢。
时隔半月,两人相遇。
“主子。”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宜宁笑着扯住宜宁。
“是个好时候,我时间不多,要马上返去记录。”
宜宁边说话边快步将朱语送到岸边,见朱语衣服下摆湿透,无奈。
“你在岸上等我便是,何苦下水,衣裳都湿了,过会让张玫给你找身衣服换上。”
宜宁的语速过快,朱语找不到间隙插话。
“怎样?母亲恢复得如何?”
总算,终究,朱语松了口气,心却提起了。
她忽然不忍开口,不想也不敢,只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宜宁。
也直到她低头才发现,宜宁穿着袴褶,只有半截下裤的袴褶,半截裤子下是半截小腿,污泥斑驳着青紫与疤痕,
“哎,朱语你回来啦!”
远远看见岸边的二人,张玫笑着跑来。
“朱语,你看见大人的穿着了吧,是不是不伦不类?天天劝,大人就是不听,你看看。”
无人回应。
张玫不是迟钝的人,她马上意识到气氛的古怪,及时止住话头。
朱语一直注视着宜宁,张玫的到来分走了她一丝关注。
听着张玫的喋喋不休,她倒是破解了个疑惑,原是这张玫影响了主子,语速。
许久,也或许不久。
风和水依旧在奏鸣,但朱语和张玫却觉,世界好安静。
“我知晓了。”
声音从宜宁的喉咙里发出,宜宁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张信纸,那行短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我知晓了,朱语。”宜宁将信递出。
至此时,朱语才终于看清了宜宁的反应。
红的眼睛,红眼眶红血丝,没有一滴眼泪。枯木一样的脸,不再白净不再莹润,所有的光都消失。僵直的身体,背脊脖颈竖立着,没有皮肉,只剩骨头脆弱易折。
递出信的手收回,交叠背到身后。
“你,去代我,代我回家。”
第一次,朱语被宜宁带着怒意命令。
“告诉父亲。”
“阿晴,不孝”
拂袖而去,没有犹豫,宜宁跨步迈回河水中。
“是。”朱语轻声应。
眼泪滴落,岸边的河沙更加湿润。
也不迟疑,朱语背向河水的方向,将手里的信递给张玫。
“收好,给主子。”
像是托付什么又像是什么意味都没有,朱语认真看了一眼张玫,而后如来时般,匆匆而去。
张玫愣愣地接过信,回头看朱语离去的背影,像是肩负着什么去奔赴着什么。
她好像大概有了猜测。
如过去半月常做的那样,她静静望着宜宁,害怕河水呼啸,将人吞没。
这回,宜宁却不再一样,这次她没有低头。
她在仰头,看着天空。
张玫低头,手里的信写着。
“母去,速归。”
张玫抬头,像宜宁一样。
今日无雨,天真澄澈。
都未失去,都已失去,全都得到,全未得到。
朱宜宁,字援,大荆甲未科探花及第,由弘文院编修改太仆寺员外郎。后任工部郎中,处水部司,掌水利。
丙未荆玖帝崩,几月后各地大洪,援授河道总督,亲恭秦中、淮南,督修河工,首立报汛之制。
帝召返,迁大理寺少卿,清理刑狱,多所平反,又越级提拔为兵部侍郎。以兵部侍郎任京兆尹,抑富益贫,令豪势屏息,激浊扬清,使兵民和睦。
秉沅元年四月初六庚亥日,抹王拥兵京都,谢纳护帝出逃。援以弱兵拒乱臣于城外,射杀抹王。
乙辰日荆扶帝病笃,崩于途,亡嗣。群臣议所立,援寻太女袭尊号,是为荆昭皇帝。帝幼,政事决于援,授加少傅兼太女太傅,累官至尚书令、太尉、中极殿大学士。
帝既冠,援屡疏请辞,终于秉沅十八年致仕。
援为人沉静详审,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以秉沅二十六年卒,追封秦国公,谥“武忠文正”,尊荣无二。
离开五彩漩涡,是熟悉的黑海。
费斯马上意识到,它有变化,它出现了异样。
无数光线在它体内,有粗有细。
有光线把它身体穿透,它的能量散落而出。有光线慢慢将被穿透的洞口填补。
只是它终究,越来越虚弱。
恐惧,会消散的恐惧,离开黑海,它返回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