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壑沙地
林川的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抽离出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牵引着回到现实世界。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然后缓缓地撑开沉重如铅般的眼帘,一道微弱而温暖的光线透过缝隙挤入眼中,刺痛得他几乎要重新闭上双眼。
过了好一会儿,林川才勉强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并开始试图用双手支撑起身子,但手臂却像失去知觉一样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于是他只能靠着腰部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最终艰难地坐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不适感猛地袭来,就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肌肉深处一般,令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被重新熔铸的痛楚。意识从无边的黑暗里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够到了水面,但水面之上并没有空气,只有另一重更沉重的现实。
“你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金属擦过砂石的沙哑感。
林川偏过头。动作牵动了颈侧的肌肉,一阵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不,不是指尖。他看不见自己的右手,它被一件残破的斗篷盖住了,但那股不属于人类的灼热正从他的那条手臂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瑟雷恩坐在三步之外的石堆上。
属于天柱骑士的铠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纳塔火山的灰烬和坎瑞亚的深渊之血将它染成一种混沌的暗赭色,肩甲上嵌着一道深深的爪痕,从护颈一直划到臂甲边缘。这一击如果再深半寸,就会切断锁骨下方的动脉。
“……你救了我?”林川说。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却像是别人的——沙哑、破碎,尾音带着一种不该属于人类的低鸣。
瑟雷恩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稳,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烧伤的疤痕。
“我从纳塔赶回来的时候,坎瑞亚已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已经结束了。”
林川闭上眼睛。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回来。深渊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灌入他的身体,他的骨骼在折断又重组,皮肤在剥落又再生。
“我变成了什么?”林川问。
瑟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石堆上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在疼。走到林川身边时,他蹲下来,掀开了盖住林川右臂的那块斗篷。
林川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手,但不是人类的手。暗紫色的鳞甲覆盖着前臂,指节的位置隆起尖锐的骨刺,手指的上面出现了弯曲的利爪。皮肤如果那还能叫皮肤的话,下面流动着暗淡的荧光,像是某种活着的、还在不断变化的物质。小臂内侧有一道裂缝,缝隙里透出暗蓝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林川盯着那条手臂,沉默了很久。
“深渊的力量还在你体内,”瑟雷恩说,重新盖好斗篷,“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完全吞噬你。你现在的状态……介于两者之间。”
“……两者之间。”
“对。”瑟雷恩的声音很轻,“不是人,也不是魔物。”
林川用左手撑起身体。左臂还是人类的模样,只是瘦得厉害,青筋凸起,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体内那股力量还在不断地冲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试图重新夺回控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股躁动。
“老爷子呢?”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瑟雷恩看见了他左手握紧时指节泛白的力度。这位天柱骑士沉默了很久。
林川没有催促。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硫磺和腐肉的气味。坎瑞亚的空气中从来没有过这种味道——这座地下的王国曾经有自己的风、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气息,现在全都被深渊和战火搅成了一锅混沌的毒汤。
“我不知道。”瑟雷恩最终说。
这四个字比任何直接的答案都更残忍。林川知道瑟雷恩。天柱骑士从来不会说“我不知道”。如果他说了,那就意味着他已经穷尽了一切可能去寻找答案,而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沉默的终点。
“我找过了,”瑟雷恩继续说,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在废墟里,在王宫周围,在老爷子常去的每一个地方。没有找到他的……没有找到他。”
林川闭上了眼睛,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瑟雷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已经被痛苦打磨得光滑平整。
“七神降临了。”
林川的身体微微一僵,睁开了眼睛。
“天理派他们来的……”瑟雷恩喃喃自语道,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那些神明们,他们高高在上,俯瞰着世间万物。他们一方面是为了镇压那无尽的深渊;另一方面,则是想要将坎瑞亚彻底抹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