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走到巷子中央停住,没有回头。
“出来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
“失礼了。”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斯文气,但又不像死读书的学究…嗓音里有种织锦般的质感,光滑,柔软,让人听着就觉得舒服。
林川转过身。巷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穿一袭金白色的锦缎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手里提着一只檀木小箱。他的面相温和,眉目清秀,嘴唇上蓄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髭,看起来就像绯云坡某家老字号绸缎庄的掌柜。
但林川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不像个裁缝。
“在下姓弥,单名一个怒字。在绯云坡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铺子。”中年男人微微欠身,礼节周全,“方才在街上看见三位,这位郎君的身形极好,想问问有没有兴趣做一套袍子?”
林川看着他不说话。
弥怒也不尴尬,笑容依旧温文尔雅:“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私底下嘛…我是想请郎君喝杯茶,聊一聊。
“聊什么?”
“聊你身上的味道。”弥怒的语气仍然温和,但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变了。那双原本温润如琥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翻涌了一下,像深潭底部泛上来的一缕暗流。
林川的手没有动,但他体内的深渊之力已经在皮下一寸的地方涌动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反应…就像野兽遇到同类时会竖起毛发。他知道眼前这个“裁缝”感应到了什么。他同样也感应到了对方身上那股不属于凡人的气息,是比深渊更古老的东西…岩石、大地、山峦,以及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某种沉重而炽烈的力量。
夜叉。
林川在坎瑞亚的典籍中读到过。摩拉克斯座下,有五员大将,非人非仙,乃是天地间最原始的元素之力凝聚而成的生灵,名为夜叉。他们替摩拉克斯镇压魔神残渣,业障缠身,心志极坚,也极易堕入疯狂。
眼前这个自称裁缝的中年男人,身上就有夜叉的味道。弥怒的气息沉,厚,绵密,像一张织了几千年的丝网,每个网眼里都藏着无数秘密。
“你是夜叉?”林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弥怒的笑容深了一分。他也没有否认,而是打开手里的檀木小箱,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拔出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既被郎君看破,便不藏着掖着了。这瓶酒是四百年前我在荻花洲埋的,今日特意带来。”他将酒瓶搁在巷口的石墩上,退后两步,“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阁下身上有深渊的气息,但你救过人。”弥怒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不是敌意,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奇异的确认…就好像他在分辨什么东西,然后确认了它的分类。
“方才在吃虎岩,你扶了甘雨一把。那姑娘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看到了…你伸手的时候,有一瞬深渊之气从你指尖渗出来,但你立刻把它压回去了。”
弥怒说,“不是每个被深渊侵蚀的人都会这么做。不如说,绝大多数都做不到…深渊会无限放大人的欲望和恐惧,一个人体内的深渊浓度高到你这种程度,还能自如控制,反而比纯粹的抵抗更难。”
林川沉默了一下。他扶甘雨时深渊气息确实有一瞬间的波动。不是因为他有了敌意,恰恰相反…是因为甘雨身上带着一股令他熟悉的气息,甘雨身上,有那种力量的味道。不是纯粹的甘露,是掺杂了仙家血脉的、稀释了许多代的版本。但源头一样。
方才那一瞬间,他体内的深渊因为感应到那股力量而微微躁动,他立刻压了下去。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瞬,被这个自称裁缝的夜叉捕捉到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林川说。
“观察是裁缝的本行。量体裁衣,差一分就不合身。”
弥怒说,随即神色微敛,“既然阁下坦诚,我也坦诚相告。你身上的深渊气息,在夜叉之中也会引发警觉。璃月镇压了太多魔神残渣,我们夜叉一族对深渊力量有着本能的感知,也有着本能的…敌意。”
他说到“敌意”二字时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敌意归敌意,事实归事实。你扶了甘雨,你压住了深渊,你在蒙德变成水深渊使徒是为了救人。这些我都知道。”弥怒看着他,“所以我来找你,是想当面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弥怒说,“你是敌人还是朋友,现在我还不能下定论。但至少,你不是来找麻烦的。这就够了。”
林川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巷子的石墙上,看着巷口这个自称裁缝的夜叉。这大概是他来到璃月之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试探者…不是七星的权力试探,也不是仙众的冷眼旁观,而是一个夜叉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找上门来,说实话,办实事。
“你倒是比你们的七星爽快。”林川说。
“七星有七星的规矩,我有我的。”弥怒笑了笑,提起石墩上的酒瓶,朝林川示意了一下,“这瓶酒,就当是赔罪。四百年的窖藏,不算辱没你。”
林川接过酒瓶,没有喝。他不嗜酒,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四百年窖藏,是用业障封的窖吧。”林川将酒瓶放在手心掂了掂,“这酒里,有点别的东西。”
弥怒眼神微变。
“这是岩的印记。”林川说,“你在酿酒的时候,把自己的一部分岩元素封进了酒里,所以这酒能放四百年不坏。但这样一来,酒的劲道也带上了你业障的余味。”
弥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你说得对。这酒酿的时候,我的业障还不算太深。后来…”他摆了摆手,“不提这个。这位郎君,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林川。”
“林川郎君。”弥怒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夜叉一族确实对深渊有着本能的反感,但不是所有夜叉都分不清是非曲直。浮舍大哥教导我们…敌人和盟友的区别不在于他的力量来源是什么,而在于他把力量用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