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才把那一摞从西边传回来的电报按地区分开,在桌面上排成几列。纸是灰白色的,边角卷着,有的还沾着油渍,有的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一角。
特尔赫。卢特兰的首都,卢特兰的城市地理方位很奇怪,它的首都在最西边,毗邻圣罗兰边境。与其说是首都,不如说是一座庞大的、用废墟和旧工业设施拼凑起来的堡垒。城内的核心区域是战前留下来的几栋混凝土大楼,经过改造和加固,成了皇宫和行政中心。外墙上的弹孔和裂纹用水泥填补过,反复填补,像一块打满补丁的旧布。皇宫外围是层层叠叠的临时建筑——铁皮房、集装箱改造的办公室、加固的仓库——围成一个迷宫般的环形防御圈。疯狂伊文们在那边渗透得不错。一个扮成商人,用那些金子在特尔赫外围的贸易区盘下一间铺子,专做粮食和布料生意,门面不大,但往来的人多,消息从柜台后面流进来,像水一样自然。他们已经摸清了皇宫卫兵的换岗时间和那些行政大楼的侧门位置,也在几个中层军官那里打点好了关系。情报里说,皇宫外围那些铁皮房的加固状态很差,有些墙段用木桩顶着,像一座勉强撑着的危房。
爱兰在帝国中央偏北靠海,是商船启程的主要港口。爱兰沿海,港阔水深,有几座战前留下的船坞和货栈,虽然大部分已经坍塌或废弃,但修复过的部分仍然运转。与我们做生意的商船,大部分就是从这里启程的。那里的驻军松散,纪律差,更像是港务局和当地商会养着的私兵。疯狂伊文们在港口货栈后面租了一个仓库,表面囤货,实际上在那里藏了一部电台,定时开机,把商船出入记录、物价波动、驻军调动,一五一十地发回来。
军事方面。卢特兰的科技水平整体在一工到二工之间,但不均匀,装备很杂。边军和内部军队是两个世界,名义上都是中央管理,实际上各过各的。西部边军总兵力约二万,是唯一帝国有能力补给,在皇帝控制下的边军,分驻在西部、西北部和西南部边境线上,建在战前的军事据点废墟上,那些用混凝土和钢筋加固的旧工事,虽然年久失修,但比多数城市驻军的营房结实得多。中部和东部的边军大概两万人,名义上是中央军,实际上长期驻扎在外,补给、人事、指挥都与中央脱节。边军的指挥官世代把持驻地,接替父辈的位置,手下的军官也是同乡、姻缘、老部下的子弟,裙带关系盘根错节。他们的装备比内部军队稍好一些,大多是后膛枪,型号不一,有从战场上缴获的,有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还有少量通过走私渠道购买的。各部队之间枪型不统一,弹药也不通用。也有几门老式的架退炮,多是二十年前的东西,炮管锈迹斑斑,炮弹储备也严重不足。补给线名义上由帝国后勤部负责,实际上早已荒废,边军靠劫掠、贸易、或向当地贵族征收“保护费”来维持运转。
内部军队大约三万人,成分复杂。驻守首都特尔赫的禁卫军,编制约五千,由帝国财政直接供养,装备最好,军饷也最高
他们的武器也是后膛枪,但型号相对统一,来源据说和圣罗兰那边的交易有关。禁卫军军官多为贵族子弟,把服役当作履历,平时操练敷衍了事。各个城市的驻军加起来约五万人,名义上直属中央,实际上早已被当地贵族和商人渗透,几乎成了他们的私军。装备全靠各城自行采购,富裕的城市驻军装备勉强凑合,穷的地方士兵还在用几十年前的旧枪,有的连枪管膛线都磨平了。军官吃空饷、喝兵血是公开的秘密。
边军看不起内部军队,认为他们是待在城里养尊处优的废物;内部军队则觉得边军是野蛮人,缺乏教养。两套体系之间几乎没有人员交流,指挥系统各自为政。不过这种混乱状况并非完全没有好处——各路势力相互牵制,渗透工作的空隙反而更多了。
齐才把那些电报都看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些字在他脑子里慢慢地拼成一幅图——特尔赫外围那些加固的铁皮房和混凝土大楼,爱兰港口那些锈迹斑斑的船,边军据点里那些型号杂乱的后膛枪和架退炮,内部军队那些领不到军饷的士兵。卢特兰帝国是一头正在腐烂的巨兽,还没有倒下,但已经站不稳了。关键是,腐烂的伤口足够多,可以下刀了。
边境线以西的这十几个聚集地,像散落在灰褐色土地上的碎石子,不起眼,但踩上去会硌脚。
夜校的成效已经能看见了。最早参与学习的那些人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告示。那些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报纸,有时是旧的,有时是新的。油墨的气味从纸页上散发出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苏维埃》报,几页纸,黑字印在白纸上,有些地方的字被雨水洇过,模糊了,但大多数还能看清。上面写着东边的事,关于集体农庄的收成,关于工厂的产量,他们知道东边的那些描述不是编的,因为在赶集时遇见过从东边来的商队——那些商队的伙计穿着洗得发白的灰绿色棉袄,走路带风,说话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他们也听那些商队的伙计提起过东边的工厂,车间里宽敞明亮,窗户大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机器的铁壳上,亮晃晃的。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帆布手套,下班后去食堂吃饭。食堂的墙上贴着菜单,写着今天的菜名,土豆炖肉、白菜粉条,顿顿有油水。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炫耀,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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