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分别(1 / 1)

田彰坐在硬座长椅上,后背没有靠着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是一个高大的人,肩线有些窄,穿着一件下摆边缘磨得有些起毛的旧军装。那道墨色污迹在袖口附近洇开,像是干涸的机油,又像是不久前沾上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周围的人。偶尔抬头时,视线会从某个方向滑过去,像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停留,又像是不太确定该落在哪里

他亲手开枪打死了坚持抵抗的上级,有人视他为英雄,也有人骂他叛徒,他不在乎,他只是想活下来而已,他还想回家,而不是为了那个幕府将军送命

对面的长椅上坐着艾莉亚,旁边是机械化连的连长。艾莉亚的坐姿放松,没有那种审讯者常有的前倾姿态,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彰,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没有刻意合拢或握紧。她旁边,连长把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手里攥着笔,但没有急着落字,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艾莉亚向连长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示意他可以开始记录了,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田彰。她没有立刻开口,微微笑了笑,先让他适应自己正在被注视,再慢慢把声音放出来,让它在空气里铺展开来:“不要紧张,我们只是问你一些问题。如实回答就好。”

田彰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一些,眼中映着的是她的微笑。他盯着她的脸,忽略掉她身上那件灰绿色军装的轮廓和耳畔那头在车厢里显得明亮的金发,只是看着她的脸,像在看一张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面孔,某一部分记忆正在被重新唤起,而后又被他轻轻拂去。“和她女儿一样。”他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脑后,“怎么会这么想?她比他女儿大得多。”

然后他听见艾莉亚的声音。隔着一张桌子和一段距离,那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像是一颗石子被仔细地放进平静的水面,没有多余的涟漪。“她的声音很好听。”这是田彰的第一反应。那句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在它进入意识后也没有立即被压制或转移。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让那句话停留在那里,像一段已经到达终点的线,不再延伸,也不曾收回。他眨了眨眼,然后开口:“你们想问什么?我会如实回答的。”他的声音比预期中更平稳,像是正在某个尚未成形的地方找到了自己该站的平台。艾莉亚没有急着推进,像是在给对方时间适应这段距离,然后轻声说:“不急。先说说你的名字。”她的语调平稳,既不像在追问,也不像在确认,只是像在等待一段即将被说出的文字成形后自然滑入它该停靠的位置。

……

艾莉亚的目光从记录本上抬起来,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在纸面上。点了点头,像是确认最后一条信息已经收拢到位。“好,你可以——”

“我们会怎么样?”田彰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一直没有被收起来的紧张感,像是在心里攥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摊开。艾莉亚的话停住了,抬起头看他。“什么?”她偏了一下头,像是真的没听懂,或者说,不确定他问的是哪一个层面的“怎么样”。

“我是说,我们这些俘虏,”田彰的语速快了一些,“下场是什么?”他说话时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像是怕这句话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保持着一种自他踏入这间车厢后就未曾变过的姿势,像是那根尚未放下的弦在等待一个能够稳住它的声音。艾莉亚把记录本合上,搁在桌边,像是给这段对话腾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哦,是这样。”她的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马上就会有新的列车来,你们会被运到后方,根据你们的问题,进行相应时间的劳动改造。”她顿了一下,像是在估算,“当然,以你们的行为,不会太长。但我想一两个月是差不多的。”

田彰没有说话,但肩膀的线条像是松了一点,像一根被轻微拉伸的线不再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张力,正在缓慢地恢复它的初始长度。他的目光依然垂着,但呼吸的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艾莉亚继续说:“之后,你们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也可以选择回家。我们发路费。当然——”她的声音略微轻了一些,“要是战事顺利的话,你们可以以苏维埃公民的身份回到家乡也说不定哦,呵呵。”她轻笑一声,那声音没有持续时间很长,像是开了一个不太需要被回应的玩笑,正落到它该在的位置。

田彰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好……好的,谢谢您…谢谢您。”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没有追问后面的部分,没有细问“苏维埃公民”是什么意思,他听见了“可以回家”这几个字,像是它们已经填满了之前那些不确定的空间。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桌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艾莉亚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翻开记录本,指尖沿着纸张的边缘滑过,像是在确认它们之间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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