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夜凌霄没有阖眼。 他盘坐在桂花树下,丹田中那枚龙纹印记如同被重新引燃的炉膛,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经脉中缓慢流转,与极远处地下传来的共鸣震颤一应一和。
那震颤从祖地方向持续传导上来,细微却稳定,像一枚巨大的心脏在他脚底深处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震着他的脊骨。 天亮之后主峰方向传来消息:古修盟巡察使殷无咎昨夜在祖地中勘探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冷得能结霜。青玄宗掌门亲自去迎,被殷无咎挡在了客殿门外。两人关上门密谈了许久,没人知道说了什么,但杜衡晌午跑来告诉凌霄时脸色发白。
主峰那边透出来的口风,杜衡压低嗓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凌霄袖口上,殷巡察使说咱们青玄宗的祖地底下有问题。没往透里讲,但意思明摆着——他要全面封锁祖地入口做彻底勘察,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内。掌门当时脸都拧出水了,可没敢当面驳回。
凌霄端着一杯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梗上,面上不见波澜:然后?然后掌门就退了。祖地暂时由殷巡察使接管调查,青玄宗内门所有新弟子全部到主殿报到待查。你是第一批——半个时辰后主殿议事厅。杜衡攥着凌霄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你昨晚上……到底做什么了?
凌霄放下茶盏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一截被压了太久的竹子终于挺直了腰杆。我做了什么不重要。杜师兄,今天不管主殿那边出什么事,你离远些。
杜衡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重重拍了一下凌霄的肩膀便快步走了。他走得急,衣摆带翻了石桌上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凌霄没有去收拾。
凌霄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白内门长袍,袖口束紧,把白团锁在屋里,清心草揣了两株在怀里。推门出去时日光正盛,整座青玄宗笼罩在秋日的暖阳下,山道两侧的枫叶染了一层金红色的边,落叶被风吹着打旋,落在他肩头又滑下去。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秋日无异,可他脚下传来的共鸣震颤比昨夜更加清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擂着鼓。
龙骸在等他。三天时限已过去半日,每一刻都在缩短。
主殿议事厅阔大幽深,两排灵木座椅分列左右,正中悬着一面硕大的灵光镜,镜面中实时投射着祖地底层的能量分布图。凌霄到时厅内已站了七八个新入内门的弟子,个个面有惴惴之色,交头接耳地猜测着被召来的缘由,声音嗡嗡得像一群被惊扰的蜂。
凌霄在角落里站定,垂着眼,灵识无声地铺展开去。议事厅正前方有一道紧闭的屏风门,门后几道气息纠缠在一起——青玄宗掌门、殷无咎、还有一位凌霄灵识尚未触及过的更深沉的气息,大约就是那位极少露面的元婴期太上长老。那道气息沉得像潭底的淤泥,波澜不惊,却让人本能地不想靠近。
屏风门后隐约有交谈声透出,隔着一层隔绝法阵听不真切,可殷无咎的气息比昨夜更锐利了,像一柄出了鞘的寒刃,锋芒透过了门缝刺出来。
片刻后屏风门向两侧滑开,殷无咎当先走出。
他没有穿巡察使的制式长袍,换了一身玄黑色素衣,腰间仍悬着那枚墨玉令牌,手中托着一口巴掌大的铜匣。铜匣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灵纹,纹路交错如织,匣盖与匣身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极细的淡蓝色光丝,像一件沉睡中微微翕动的活物,每一次光丝的跳动都带着针尖般的寒意。
测灵古器。 凌霄的目光在那铜匣上停了半息便移开了,快得像蜻蜓点水。他垂下眉眼,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伪装外壳像一层厚茧裹住了周身经脉。厅中那几个新弟子被殷无咎的气势压得局促不安,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凌霄却站得四平八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像一块钉在角落里的石头。
殷无咎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新弟子,每到一人便停一停,那目光像是在称斤掂两,然后移开。他的视线掠过凌霄时,凌霄感知到铜匣表面的灵纹轻轻波动了一下——极轻微,近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一根琴弦被人极轻地拨了一下。殷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前面几个人长了半息,那半息里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凌——霄?殷无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品一个字的分量,听说你是今年外门小比的黑马,杂灵根却一招击败了炼气九层的对手。 凌霄拱手,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掌心的金色烙印:弟子侥幸。侥幸?殷无咎嘴角牵了一下,那笑意不到眼底,我见过不少资质异于常人的弟子,以杂灵根之躯爆发出远超境界的战力,多半是因为体内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你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厅内空气骤然凝滞。七八个新弟子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凌霄抬眼与殷无咎对视,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交,像两片薄刃在无声中抵在了一起,谁也不让谁。 弟子练的是一种祖传硬气功。凌霄声音平稳,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的暗流,长辈传下来的,功法特殊些,气息与寻常功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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