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在缓坡的背风面坐了大半夜,没有真正入睡。夜风从坡顶翻过来,带着北荒深处干燥的余温,裹着银雾方向的湿冷,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交汇成一层薄薄的温差层,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碑,横亘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白团在他脚边保持着蹲坐的姿态,尾巴圈住前爪,耳朵偶尔转向南方,偶尔转回北方,像一枚被反复校准的指针,以自身的节奏确认着方向。
七只幼龙在他身后保持着蹲坐的姿态,呼吸节奏在夜间低温中比白天略慢了一线,幅度均匀,频率稳定。银白色的幼龙蹲在队列中,它在夜间的姿势与其余六只略有不同——头部比它们略高,视线落向南方,像一枚被持续指向固定方向的标记,保持着稳定的姿态。
月光缓慢移动着,在凌霄膝前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拉长的影子,然后渐渐收窄。天色从深黑转入深蓝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掉衣袍上沾的夜露。白团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七只幼龙依次站起来排好队列,步伐比昨夜更加稳定。
队伍在晨光中继续向北行走。凌霄走在最前面,白团跟在他脚边,七只幼龙跟在他身后。晨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把七只幼龙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面前的地面上,像七道指向北方的细长光标,以稳定的速度向前移动。
他走过灰白色的短草地段时,注意到草叶上的露珠分布出现了一道中断的痕迹——一道窄长的干涸带,约三尺宽,横穿整片草地,边缘呈一条笔直的线,像是被什么贴地掠过的东西从草叶上抹去了所有水分。凌霄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道干涸带的地面,地表温度比周围高出约两分,质地致密,像被热源短暂接触过的地面正在缓慢地散失着自身的余温。干涸带延续了约一里之后就消失了,像是它的源头只持续了那么长的距离。
白团蹲在干涸带边缘,低头嗅了嗅草叶断口处的残留,耳朵平贴了一瞬然后竖起,像是在确认那道干涸带的方向和源头之后,确认它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回来。
凌霄蹲了一会儿,白团在确认完之后站起来走回他脚边蹲好。他站起来继续向北走,七只幼龙跟着他继续向北走,在晨光中以各自的步伐保持着整齐的间距。
午后时分,他们接近了青玄宗外围的那片松林。松林的轮廓在日光中保持着往常的形态,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针叶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地从林间传出来。山门禁制的灵光在松林后方亮着,均匀的淡金色。凌霄在松林边缘停了一下,白团在他脚边蹲下,耳朵转了半圈然后正对前方。
他跨过禁制光幕,踏入青玄宗的地面。银绒苔的光晕在碑林方向持续亮着,从赤金色转入一种更深的暖色,边缘比他们离开时扩展了将近两尺,像一层被持续滋养的活性垫层正在以自身的节奏扩张着覆盖范围。姜鹤年坐在碑林边缘的老银杏树下,铁杖横在膝头,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正在拨灯芯。他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目光从凌霄脸上移到七只幼龙身上,然后移回凌霄脸上,点了一下头:“回来得比我想的快两天。银绒苔在你们走后第三天夜里亮了整整一宿,光从碑林底下透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被接通了。”
凌霄在银绒苔边沿蹲下,把手掌贴着绒面。绒面的温度比他离开时更高,质地也更加致密,像是北荒深处被激活的某种东西已经通过他脚下的地面传导回了青玄宗的龙脉。白团走到银绒苔边缘蹲下,耳朵转了半圈,然后正对银绒苔中心的方向。七只幼龙在银绒苔上找到各自的位置蹲好,暗金色的瞳孔在银绒苔的暖色光晕中泛着均匀的光泽。
凌霄在银绒苔边沿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老银杏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把圆环从怀中取出放在膝头。他低头看着圆环内侧那幅完整的图案,边缘那圈新的细纹比离开时又加深了一线,像一层正在缓慢显影的旧纹路,以自身的方式记录着北荒终点的回响。
苏清月在他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把玉简合上收进怀中。“昶照玉简的最后一段已经完全解锁了。她在最后一段里写了关于银白色幼龙的内容,说它的银白色是灵脉变异的结果,也是核心枢纽在需要被唤醒时才会出现的一次激活信号。”
凌霄没有说话。他靠着树干,把圆环从膝头拿起收回怀中,合上眼。白团蹲在他脚边,银绒苔的光晕在碑林方向持续亮着,七只幼龙在银绒苔上蹲成一排,暗金色的瞳孔在夜风中泛着均匀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