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比我想的要狠(1 / 1)

“收!全部收拢!不许追!”

号角呜咽着吹响了撤退信号。

骑兵们像潮水一样从燃烧的营盘里退出来,速度比冲进去的时候还快。

有几个杀红了眼的还想追着溃逃的蒙古兵砍,被各自的什长一鞭子抽在后背上拽了回来。

整个突袭,从第一辆车点着到全军撤出,前后不到一炷香。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没有要灭的意思。

卢象升在两里外的缓坡上清点人数。

各千总跑步过来报数的时候嘴里全喘着粗白气,声音也是劈的。

“焚车三百一十七辆,另外有二十几辆散在外围的没来得及烧,被蒙古兵趁乱赶着跑了。”

“杀敌约三百。俘了两百多个,全是蒙古人,建奴正兵一个没见着。”

“咱们阵亡一百四十三人,伤两百余。”

阵亡一百四十三。

卢象升把这个数字在嘴里滚了一遍,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熊熊燃烧的粮草转运点。

火光映在雪原上,方圆十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团火就是一封写给皇太极的战书,同时也是一面巨大的靶子。

方圆五十里内的建奴哨骑,瞎子都能看见。

“全军带上能骑的马,缴获的干肉全分下去。”

卢象升声音沙哑,语速极快,“伤兵能上马的上马,上不了马的绑在马背上。俘虏全放了,老子没工夫带这帮拖油瓶。”

一个把总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些俘虏放了会不会……”

“放了。”

卢象升看都没看他,“两百个吓破胆的蒙古人跑回去,比两百颗人头有用。让他们回去告诉自己的部族,替皇太极卖命,连粮食都保不住,还图个什么?”

他翻身上马,鞭子往东南方一指。

“走。往柳河南岸的林子里切。皇太极的追兵最快两个时辰到,老子要在他们到之前消失。”

消失不了了。

撤退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斥候像见了鬼一样拨转马头飞奔回来。

“大人!柳河南岸的林间小道上有蹄印!新鲜的!雪都没来得及盖住!”

卢象升脸色一变。

他纵马到前面亲自去看。

蹄印密密麻麻,踩得雪地里全是翻出来的黑泥。

马蹄的间距宽,步幅大,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成建制的骑兵队列。

方向,从西往东。

不是从后面追来的。

是提前堵在了他撤退的路上。

卢象升蹲在蹄印边看了很久。

身后的寒风把他已经烧焦了半截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像一块冻进雪地里的黑石头。

“至少一千骑。”

他站起身,声音很平,“皇太极这个人……比我想的要狠。”

他想明白了。

皇太极在正面布了四万大军围大凌河,但他不傻,那条补给线是他最大的软肋,他不可能想不到有人会来捅刀子。

所以他留了后手。

不是在粮草转运点加强守备,那样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暴露部署。

他在周边几条可能的撤退路线上都埋了游骑。

不管你从哪条道来,只要你得手了往回跑,总有一路能撞上。

让你烧,让你觉得得手了,让你放松警惕往回跑。

然后在你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一口咬断你的退路。

卢象升把马鞭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把几个千总叫了过来。

“柳河南岸过不去了。”

他摊开从怀里掏出的一张半湿的地图,手指点在一个标注极小的位置上,“北岸是开阔雪原,拿命去跑也跑不过建奴的重骑。”

他的手指往东移了一寸。

“这里,老鸹岭。矮山脊,树多沟深,马跑不开。过了这道岭,就是锦州防线的外围了。”

千总们盯着地图,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闷声道:“大人,伤兵二百来号,还有好些马跛了蹄。翻山的速度快不了,后头追兵一到……”

“所以得有人断后。”

话音落下去,矮坡上安静了一瞬。

风声很大。

远处被烧毁的转运点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在灰白的天际歪歪扭扭地升着。

姓周的老千总第一个站出来。

他五十多岁了,脸上皱纹比辽东的沟壑还深,一双手全是冻疮裂口。

“大人,您是主将。皇上亲口说了封侯的话,这差事得您去交。断后的活儿我来干,我手底下那帮兵跟了我七八年了,蹲坑打埋伏是老本行。”

卢象升看着他。

“周老四,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能打的……三百出头。”

“三百人断后,够干什么的?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那也比大人您亲自上强。您要是折在这儿……”

“我折在哪儿不用你操心。”

卢象升一巴掌把地图拍在老周胸口上,“你带大部队翻山,把所有伤兵给我一个不少地带回去。”

老周梗着脖子不动弹。

卢象升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老头子踉跄了两步,差点跪下去。

“老子带八百人殿后。这不是商量,这是军令。”

卢象升扫了一圈所有千总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谁再磨叽,我现在就砍了他,省得等会儿建奴费刀。”

没人再说话。

老千总咬了咬牙,一把将地图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卢象升,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一跺脚带着人往老鸹岭方向去了。

主力部队开始翻山。

伤兵被绑在马背上,马蹄踩着碎石和冰壳,走得极慢。

走在前面的兵拿刀劈开挡路的枯枝,后面的人一手牵马一手扶着伤兵,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山脊上爬。

没有人回头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回头就能看见山脚下那个矮坡上,八百个人正在忙碌。

扛木头,扎拒马,绑绊马索,往冰面上泼松脂油。

所有人都知道那八百个人在干什么,也知道他们大多数人可能回不来了。

卢象升站在柳河渡口附近的高地上,身旁八百骑已经布置完毕。

拒马桩子扎了两排,绊马索在雪地上铺开,拿白布盖着,看不见。

剩余的松脂油全倒在了渡口前面那段冻河上,散发出浓重的气味。

高地两侧的树林里,干草捆和仅剩的几个火药包绑在树干上,引信拖在雪地里。

卢象升一样一样检查完,走到高地最前沿。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鸹岭方向。

大部队的队尾刚刚没入山坳的树林里,最后一面旗号在枯枝间晃了晃,消失了。

他转过身,面朝西北。

大约一个时辰后。

脚底下的冻土开始传来一阵一阵细微的颤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

颤动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地平线上先是出了一条黑线,然后黑线变宽,变厚,最后炸开成一大片翻涌的潮水。

马蹄扬起的碎雪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白的雾墙,旗号在雾墙后面若隐若现。

镶白旗。

阿济格。

皇太极手下排得上号的猛人。

这位爷从来不是动脑子的料,但他不需要动脑子,他的打法就一个字:冲。

四条腿的牲口带着一身铁甲往上撞,撞碎为止。

追兵在渡口对面约莫半里处停住了。

阿济格骑在一匹黑色大马上,远远看了看高地上那杆破破烂烂的明军旗帜,还有旗帜下面那几百个黑点。

他没有立刻冲锋。

两百骑从大阵里分出来,试探着往渡口方向走。

马蹄踩上冻河的冰面,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卢象升站在高地上,两只眼眯成了两条缝,数着冰面上的人头。

一百……一百五……两百。

全上了冰面。

“放!”

高地上,二十几张弓同时松弦。

不是普通的箭,箭头上缠着浸了松脂油的布条,尾巴上拖着一缕青烟。

火箭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二十几道橘红色的弧线,噼里啪啦扎进冰面上的油膜里。

火焰炸开了。

松脂油遇到明火的瞬间,火苗窜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从中间往两头蔓延,转眼把整段冰面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河。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战马受惊,嘶鸣声响彻河谷。

两百骑兵陷入火海,人马惊慌失措,阵型大乱。

有的马蹄子打滑直接摔倒在燃烧的冰面上,人甩出去好几丈远摔在火里;有的骑兵拼命拽缰绳想调头,但后面的马挤着前面的马,根本转不了身。

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在河谷里来回撞,刺得人头皮发麻。

阿济格在对岸看得两眼冒火。

他一声暴喝,战马原地打了两个转,拽过一面令旗狠狠往下一劈。

全军绕行!

从两翼过!

建奴骑兵分成两股洪流,一左一右绕开正面的火河,往高地两侧的树林灌过去。

卢象升等的就是这个。

“点!”

左翼树林里,引信被火折子点燃。

火星沿着地面嗖嗖地窜进干草捆和火药包里。

“轰!”

爆炸声在山谷里滚了好几个来回。

炸飞的碎木头和冻土块夹着火星往外喷,好几棵枯树被连根掀断,轰然倒下来砸在冲锋的骑兵队列里。

最前面几匹马当场被砸翻,后面的马被爆炸吓得尥蹶子原地打转,整条通道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