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两短一长(1 / 1)

“另,宫中线报称,明帝已知粮道被断,正命登莱水师从海路运粮,觉华岛方向为接应中转。

目下觉华岛守军不过千余,多为老弱残兵,战力可忽略。

若遣一支精骑趁海冰踏冰登岛,截断粮道,则大凌河不攻自溃。”

皇太极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目光钉在觉华岛守军不过千余这几个字上。

看了很久。

“来人。”

帐外亲兵掀帘进来。

“叫多尔衮来。”

多尔衮进帐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鼻尖冻得发红。

他今年二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壮实,走路的时候两个肩膀微微前倾。

皇太极把信递给他。

多尔衮接过来扫了一遍,速度很快,看完抬头:“踏冰上岛?”

“你看地图。”

皇太极走到矮桌边,手指点在觉华岛北侧的标注上。

“觉华岛北面是一片浅滩,水深不过膝。入冬之后,这段水面冻得最早,冰层也最厚。”

“前年冬天我让人去探过,冰厚两尺,牛车走上去纹丝不动。人马踏上去,如履平地。”

他的手指从浅滩往南划,划到岛上。

“你从这里上去。带两千精骑,走海岸线,昼伏夜行,避开明军在锦州方向的哨探。”

“到了北侧浅滩,弃马不弃甲,步行过冰面登岛。”

多尔衮盯着地图看了几息,伸手量了量距离。

“从这里到觉华岛北岸,踏冰走大概多远?”

“七里。”

多尔衮咂了下嘴,“冰面上走七里,人倒无妨,可两千匹马……”

“马留在岸上。”

皇太极打断他,“你上岛不是去打仗,是去烧粮。”

“觉华岛上那一千多老弱守军,你两千人用刀子趟过去就行,不需要马。”

多尔衮的眼睛亮了一下。

“烧完就走?”

“烧完就走。不恋战,不留俘,不等天亮。赶在明军反应过来之前撤回岸上,上马就跑。”

多尔衮把信还给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什么时候走?”

“今夜。”

多尔衮一拍大腿,转身就走。

走到帐门口,皇太极在后面叫住了他。

“多尔衮。”

“嗯?”

“明军的运粮船队,现在应该已经在海上了。你上岛之后,如果粮食已经到了,就连粮一起烧。如果还没到……”

他停了一拍。

“你就在岛上等它到。”

多尔衮回头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他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运粮船先到了觉华岛,他就不只是烧粮了,他得把运粮船也一块儿吃掉。

那就不是两千人偷袭一千老弱的轻松活,而是可能要跟登莱水师的精锐正面碰。

“明白了。”

他点了下头,掀帘出去了,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几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太极把那封信叠好,凑到炭盆上方。

火舌舔上油纸,纸面卷曲发黑,觉华岛三个字在火光里扭曲了一瞬,化成灰烬,散落在炭盆里。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

外面黑透了。

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冰碴子打在他脸上。

远处大凌河城头隐约有火光,那是守军在烧篝火取暖。

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长时间。

袁可立的船队正在往觉华岛赶。

多尔衮的两千精骑,今夜也在往觉华岛赶。

两拨人,一个从南边海上来,一个从北边冰面来。

都奔着同一个地方。

京城,乾清宫偏殿。

朱由检不知道觉华岛上即将发生什么。

他此刻手里攥着一份刚到的驿报,是袁可立出海后的第二份塘报,辗转了一天半才送到。

内容很短:“船队已至浮冰深区,破冰前行,速度减半,粮船尚安。”

就这么几句。

“速度减半”四个字他看了三遍。

减半。

原本两天两夜的航程就得变成四天。

大凌河的粮只够撑四天。

又回到了那个咬死的时间上,差一天都是灭顶之灾。

他把驿报放下来,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

袁可立的船到没到。

陈福和刘顺到底是什么角色。

方正化的名单上那个近到每天都在三步之内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三件事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几条线。

一条线写海路,从登州画到觉华岛再到大凌河,旁边标了时间和变量。

一条线写宫里,从内书房画到御茶房画到内务府画到宝隆钱庄,用箭头连起来。

第三条线写了个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阵,提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范家的消息,是从宫里出去的。”

“宫里的消息,是从朕枕头边上出去的。”

笔尖在纸上停了。

他又加了一句。

“朕身边那条蛇,现在知道朕在找它吗?”

窗外又起了风。

那张纸被吹得哗啦啦响,他伸手按住了。

按住纸的同时,他的视线落在桌角那杯没喝完的茶上。

今天的茶,又换了味道。

比昨天的淡,比前天的浓。

好像在试探一个刻度,试探皇帝对茶味变化的敏感程度。

朱由检把那杯茶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他没有倒掉。

倒掉就是告诉对方,我发现了。

留着,让它凉在那里,让泡茶的人猜。

皇帝是没喝,还是忘了,还是不渴。

让他猜去。

他拿起下一封折子。

远处打更的梆子又响了。

两短一长。

丑时。

觉华岛方向,两支队伍正在黑暗里相向而行,谁也看不见谁。

渤海湾,出海第四日。

天还是那副烂样子,灰的,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

风倒是小了些,不再像前两天那样扇人耳光了,但冷劲儿反而更重,那种阴渗渗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辽河入海口的厚冰被活生生凿穿之后,船队又往前顶了大半天。

按理说过了最难啃的冰坝,后面的路该松快些。

没有。

冰层变得没有规律了。

走着走着前头一片清水,船速刚提起来,轰的一声,船底撞上一块藏在水面下的暗冰,整条船抖得发颤。

再走几十丈,又是一大片碎冰混着冻硬的盐霜,密密匝匝堵在航道里,船头的铁犁推过去,推不动,得退回来换个角度重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