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蹲下身,手指伸进排风口栅栏的缝隙,捏出了那片卡在里面的小纸边。
他站起来,把纸片放在掌心。
“崔处长。”
苏白的声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说设备坏了没人在用。”
“那排风系统里,为什么有刚冲洗出来的科达相纸碎边?”
全场安静了两秒。
崔建华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变的,是唰的一下,从红润直接抽成了灰白。
“你……你胡说什么?那就是普通纸片!”
苏白把纸片翻了个面。
乳白色纸基上隐约可见银盐乳剂的光泽反射,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紫色。
这种光泽特征只有银盐相纸才有,普通纸绝对做不到。
周围的工人虽然不懂相纸,但崔建华那个反应,瞎子都看的出来有鬼。
苏白继续往下说。
“科达RC相纸,国内没有正规渠道。”
“全是走私进来的黑货。”
“一张八寸五块钱,一盒五十张。”
“崔处长,您这暗房大修期间,到底是在修设备呢,还是在给黑市照相馆洗走私相纸赚外快呢?”
崔建华的嘴唇开始哆嗦。
傻柱站在旁边,脸上那副看好戏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出来。
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只是想让崔建华堵苏白一下,出口恶气。
谁知道这姓崔的暗房里还藏着这种要命的东西?
崔建华反应过来,一步冲上去想抢苏白手里的纸片。
“你给我!那是厂里的东西,你没权利拿!”
苏白侧身一让,崔建华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苏白把纸片装进一个信封里,塞回挎包。
“崔处长,我劝你冷静一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抢夺物证,性质可就变了。”
崔建华站在原地喘粗气,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淌。
苏白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大步走向暗房侧面的值班室,那里面有一部内线电话。
佟舒跟在他身后。
傻柱终于回过神来,拔腿想跑。
佟舒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雨柱是吧?你今天来这儿干什么,我都记着呢。”
“是崔建华叫你来的,还是你主动来给苏白添堵的?”
傻柱的脚步顿住了,两条腿异常沉重。
苏白进了值班室,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三声之后接通了。
“老李吗?我苏白。”
“轧钢厂暗房被人拿来洗黑市走私相纸了,技术处长崔建华干的。”
“他用设备大修的名义封了暗房,不让我进去做军工任务。”
“对,我手里有他的亲笔字据和物证。”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
苏白从值班室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棉袄兜里。
崔建华还杵在暗房门口,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苏……苏白同志,有话好说,这事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白看都没看他。
五分钟。
一辆军绿色吉普从厂区大门口轰隆开进来,后头还跟着一辆卡车。
车还没停稳,军代表老李就跳了下来。
身后跟着六个荷枪实弹的纠察兵。
老李的脸色铁青,大步流星朝暗房走过来。
崔建华看见那些枪,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老李走到门前,看了一眼那张设备大修的纸,一把撕了下来揉成团扔在地上。
“开门。”
崔建华哆嗦嗦的从兜里摸出钥匙。
纠察兵上前接过钥匙,咔嚓一声打开铁门。
暗房里头灯火通明。
一条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挂着几十张刚冲洗好的黑白照片,还在滴着水。
角落的桌子上摞着三盒没开封的科达相纸,包装上的英文商标清楚楚。
桌子底下塞着一个军用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里头露出一沓捆好的钞票。
老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鼻孔里喷出一口白气。
“好啊,真他娘的好啊。”
他转过身盯着崔建华。
“国家的设备,军工的暗房,你拿来洗黑市照片?”
“倒卖走私物资,贪污公款,欺上瞒下,阻碍军工科研。”
“崔建华,你胆子比你脑子大。”
崔建华的膝盖再也撑不住了,噗通跪在地上。
“老李……代表,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没想那么多……”
“我不知道暗房跟军工有关系,真不知道啊……”
老李懒得听他废话,朝纠察兵一摆手。
“铐起来带走。”
两个纠察兵上前,反拧崔建华的胳膊,铐子咔嚓锁上。
崔建华被架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哭嚎。
“我错了!我全退!求你们给我个机会……”
没人理他。
老李走进暗房,把桌子底下那个帆布包拎出来拉开。
一沓一沓的钞票,目测少说三四千块。
六十年代的三四千块是什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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