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明抬手示意干事拿手铐。
一个年轻干事从腰后面摸出一副手铐,铐子表面磨的发亮,碰在一起哐当响了一声。
“苏白同志,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吴德明抻了一下袖口,不紧不慢的伸出手。
废品站的门敞着,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七八个人。
阎家老二阎解旷靠在树上嗑瓜子,两个胡同里的小媳妇抱着孩子在墙根底下指指点点,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许大茂都从屋里溜了出来,站在对面台阶上看热闹。
谁也没帮忙说话,但谁也没走开。
看别人倒霉的时候,大家都不想走。
年轻干事持着手铐走上前,苏白侧身避开他的手。
动作不大,但很干脆,那个干事的手扑了个空。
苏白没看那个干事,目光落在桌上的弹簧磅秤上。
他从称完东西到现在一直没出声,但不是慌了,而是在等吴德明把动作做全。
“吴科长,你这台秤有问题。”苏白终于开口了。
吴德明愣了一下,脸色微变,随即挤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说磅秤是审计处统一配发的,每季度校准一次。
苏白没理会他这句话,走到桌边,把磅秤拎起来翻了个面。
他刚才站在旁边看吴德明称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弹簧磅秤的指针在卸掉重物之后,回弹速度不对。
正常的弹簧指针卸重后应该干脆利落的弹回零位,误差不超过半格。
但这台秤的指针回弹到零位附近的时候有一个极轻微的滞涩,多停了大约零点三秒才晃回来。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弹簧老化严重,或者有人动了手脚。
破绽之眼在苏白翻转磅秤的瞬间给出了答案。
底座内部的铸铁腔体里,弹簧挂钩的正下方,多了一样东西。
苏白用桌上的螺丝改锥拧开底板的四颗固定螺丝,铸铁底板脱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的手。
吴德明的脸色开始不自然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白把底板翻过来,在弹簧挂钩下方的凹槽里,嵌着一枚圆形的金属垫片。
垫片的边缘被打磨的很光滑,弧度跟凹槽严丝合缝,不拆开底板根本看不出来。
这枚垫片的重量会被弹簧计入读数,每次称重都会凭空多出几十克。
三件电机残骸分三次称,累计下来,虚高的数字足够让差额达到构成犯罪的标准。
金属垫片掉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屋里几秒钟没人说话。
刘海中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凝固了,嘴角的弧度卡在一个很别扭的位置。
阎埠贵缩在门框后面,两手揣在袖子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吴德明盯着桌上那枚垫片,太阳穴直跳。
他张了一下嘴,声音低沉,说苏白擅自拆解审计处的公务器具,这是破坏公物。
苏白看着他,没笑。
他开口说话了。
“刑法第一百八十三条,国家工作人员在公务活动中伪造、篡改计量器具以制造虚假证据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吴德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同时,”苏白接着说,“本站存放的物资包含列入军工特种材料目录的涉密废件,以虚假证据对军工物资实施非法查扣的,适用军工保护条例第十七条,从重处理。”
他一口气把条文编号背的干干净净,连标点符号的停顿位置都精准。
吴德明的嘴唇发白,但他没有立刻认栽。
做假证据这种事一旦承认,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后退一步,回头冲门外喊了一声,让外面等着的巡防队员进来。
门口没有人动。
院子里的看客们往两边散了散,然后从胡同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军用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跟普通布鞋完全不一样,每一步都带着硬底和铁掌敲击地面的闷响。
老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穿军大衣的战士。
他的脸色很难看。
老李走到废品站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的场面。桌上被拆开的磅秤、掉在台面上的金属垫片、吴德明发白的脸、苏白手里拿着的螺丝改锥。
他面沉如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展开放在桌上,对着吴德明。
那是西南军区下发的特等功嘉奖令,苏白的名字打在正文第三行,后面跟着一整段击落敌方无人侦察机的战功描述,落款处周首长的签名和军区大印红的晃眼。
吴德明的目光落在嘉奖令上,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老李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把第二份文件拍在嘉奖令旁边。
那份周首长亲笔签发的豁免检查红头文件,西南军区司令部的铜章大印压在右下角,红泥厚得鼓出纸面。
吴德明看清司令部大印的那一刻,腿软了。
他不是慢慢蹲下去的,而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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