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的门(1 / 1)

早上六点十二分,陈渡睁开眼。

卧室里很亮。窗帘没拉严,日光从缝里切进来,正落在天花板那条裂纹上。

裂纹已经爬过墙角。

昨夜它只往窗户方向延伸了二十厘米,现在又长了一截,细细的灰线贴着墙角往下走,像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头发。墙面是干的,没有渗水,也没有墙皮鼓起。陈渡搬来之前看过照片,照片拍不到卧室天花板,没法对照。

他躺着看了十几秒,伸手摸向枕下。

刀柄还在。

木头被掌心焐了一夜,温热,干燥。

他把菜刀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起身穿鞋。昨晚的黑色硬皮本摊在抽屉里,紫色圆珠笔压在上面。笔的位置没变,笔尖收着,裂纹也还是原来那一道。

陈渡去纸箱里翻出卷透明胶带,又从书桌上拿了支铅笔。

他踩上椅子,在裂纹昨晚终止的位置横贴一小段胶带。胶带边缘用铅笔画线,写下时间:

06:17。

做完以后,他又量了一遍。从墙角到现在的末端,两厘米三毫米。

不是光线。

也不是他记错了。

陈渡从椅子上下来,在日记里补了一行:

“裂纹继续生长。六小时约2.3厘米。墙面干燥,无渗水。”

写完,他盯着最后那个句号。

笔记可以证明变化发生过。不能证明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他合上本子。

厨房里,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响。昨晚那袋橘子还在第二层,透明塑料袋内侧结了一层薄雾,几片绿叶贴在袋壁上。陈渡没有动它,只拿了瓶水。

冰箱门关上时,门缝里挤出一点凉气,带着很淡的橘子味。

他站在原地闻了闻。

昨夜临睡前,那味道是从冰箱方向飘来的。可冰箱密封正常,门边的胶条没有裂口。现在门一关,气味也跟着断了。

陈渡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

水温很低。凉意顺着食管往下走,把胸口那点没散干净的闷压了下去。

他换了身衣服,准备下楼买早餐。

门刚打开,对面的401也开了。

不是正常开门。

门锁没有响,门轴也没有动静。401那扇深棕色防盗门像是早就在等着,陈渡的门一出现缝隙,它便从里面无声地滑开了十几厘米。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

五十多岁,头发半白,脸颊有些浮肿,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格子衬衫。门只开了一条窄缝,他侧着身,右手始终扣在门内把手上,身体一半露在楼道里,另一半藏在没有开灯的玄关后面。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走廊对视。

男人先开口。

“昨晚有人问你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像堵着痰。

陈渡没接着回答。他先看了一眼401的门牌。

黑底白字,边角掉漆。门牌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胶印,只剩半个“安”字。门口鞋垫上放着一双黑色男式布鞋,鞋尖向外,旁边没有别的鞋。

“问什么?”陈渡说。

男人盯着他,眼珠缓慢地往402门内移了一下。

“问你家里有几个人。”

“没有。”

“敲门呢?”

“也没有。”

男人的肩膀往下松了一点,扣着门把的手却没放。

“那是还没轮到。”

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昨晚陈渡上下搬东西时没闻到,现在从401门缝里一阵一阵往外钻,混着旧木柜、樟脑丸和煮得太久的米粥味。

陈渡问:“你怎么称呼?”

男人没马上说。

他看了看楼梯口,又看陈渡。那种眼神不像在判断一个陌生人是否可信,更像在确认附近有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姓周。”

“周先生。”

“别这么叫。”男人说,“叫老周就行。”

陈渡点了下头。

“橘子是你送的?”

老周的目光停住了。

很短。不到一秒。

但陈渡看见他右手拇指在门把上蹭了一下,指甲刮过金属,发出一声细响。

“什么橘子?”

“冰箱里有一袋,写着401赠。”

老周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

401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是女人的咳嗽。先闷在喉咙里,接着连咳两下,声音不大,离门很近。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体侧开的瞬间,陈渡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两只搪瓷杯。一只白色,一只淡绿色。柜角挂着一把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很长的头发。

门口仍然只有一双男鞋。

“你爱人?”陈渡问。

老周把身体重新挡回门缝。

“你管好自己。”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太重,沉默了几秒。

楼下传来单元门开合的声音。铁门弹簧锈了,关门时拖出一声长而涩的摩擦,像有人拿钝器在水泥地上慢慢刮。

老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刚搬来。有些声音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有些话,别人问了,也别急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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